1983年，侯孝贤等三位新锐导演改编乡土文学《儿子的大玩偶》中的前三篇小说，拍成了一部三段式的电影，名字就叫做《儿子的大玩偶》。该片一经上映，不仅同时获得了票房与口碑的双丰收，还掀起了台湾电影的新浪潮。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部电影的年代比较久远，电影手法的运用也比较僵硬，但其所表达的内涵在当今仍然十分具有前瞻性，它深刻地表达了中国人甚至是全世界大多数人的荒谬之处——为了生存而被迫丧失真实自我、戴上假面，成为了让人唏嘘的受害者。

也许有人会说，这就是命，上天就如作者一般，给予了小人物看似可以二选一的选择，但不论选择什么，他们的命运都注定悲惨，他们永远只能掩着面，无奈地选择令自己最难堪的那一个。

该电影便是如此，无论是为了养家糊口而主动装扮成小丑的年轻人坤树，还是年过而立仍没钱养家只能推销劣质产品的林再发，亦或是被美国上校撞断腿却在得到补偿后喜笑颜开的工人江阿发，他们好像都只能为了生存而被迫丧失真实自我，麻木地活着。

但正如梭罗在《瓦尔登湖》中所说：“大多数人在过着逆来顺受而绝望的生活。所谓听天由命，正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绝望。”

小人物看似从来没有自己的选择权，只能听天由命，可究其根本，造成困境的一是当今社会所施加的压力，二是人们认命般的自我麻痹。在这样的内外因素下，小人物最终选择了习以为常的绝望。

基于此，今天我就从故事内容、叙事方式、情感表达三个方面来分析该部影片带给人们的思考，而我也希望我能以此为戒，在未来不被物质所俘获，丰富自己的精神生活，打破命运的不可抗性。

在影片中的第一个故事，便是和片名一样的《儿子的大玩偶》。该故事内容非常简单，讲述了年轻爸爸坤树，因要养活孩子而扮成小丑的故事。

影片的故事内容虽简单，但回忆倒叙的叙事方式和运用象征手法的情感表达让这个故事有了深度，也让人们对自己的生活有了思考。

影片的一开场便是一个小丑边走边擦汗的画面，他脸上画着小丑妆，身上挂着宣传剧院广告的面板，由远及近地向观众走来。这时候，大家肯定会想，为什么这个年轻男子要扮成小丑？影片接来下不停穿插小丑的回忆，给了观众解答。

小丑回到家，看见了桌上的药单，知晓了妻子因为害怕怀孕在吃避孕丸。这样的事情让他大发雷霆，害怕妻子以后怀不上孩子，可转身看到儿子后，便回忆起要求妻子喝堕胎药的往事。那时候小丑还没有工作，妻子却怀了孩子，由于无力抚养孩子，小丑端起一碗堕胎药就劝着妻子喝下，妻子生无可恋地默默垂泪，而小丑还在一旁说着：“喝下去嘛，喝下去嘛。”

回忆就此结束，我们不知道妻子最终有没有喝下堕胎药，但画面一转，便是小丑的特写镜头，他脸上涂着白红交错的奇怪妆容，额上流着汗，而眼框却红了。这时我们便知道了，因为穷，他们夫妻俩仍选择了堕胎。

生活还要继续，小丑在家喝了杯水便继续赶到火车出口处宣传，但没有一个人理他。累得满头大汗的小丑坐在空无一人的亭子里，又回忆起心酸的往事。那时候的他从杂志上剪下来了关于日本如何宣传广告的图片，图片上是一个被称为“三明治人”的小丑。他拿着图片，找上了剧院的老板，极力推销这样的宣传方式，老板在他的哀求下同意了，而他则欢快地跑回家告诉怀孕的妻子这个好消息。这时夫妻俩也终于在有工作的保障下，生下了儿子。

干起扮成小丑宣传广告的工作并没有为这个家庭带来欢乐，反而给小丑坤树带来了不幸。伯父斥责小丑“你看你这像什么鬼样子”；小孩趁小丑上厕所，偷拿他的装备逗弄他；剧院的老板由于宣传没效果，连口水都不给小丑喝。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小丑没有勇气走出门。可天一亮，他仍要早起化上小丑妆，去承受养家糊口的责任。

影片不停地穿插小丑的回忆，每当回忆起过去的心酸，小丑便又重燃起面对生活的勇气。这样的手法是巧妙的，也是极能渲染观众情绪的。在这样的反复回忆中，在这样的情绪累积中，我们能深深地体会到小丑处境的艰难，是选择尊严还是选择温饱？

小人物坤树在这样的看似二选一的两难中，其实是没有选择的，他永远只能掩着面，无奈地选择最令他难堪的那一个——为了温饱而屈服，化上小丑妆，受尽嘲笑。

当然一部获奖频频的影片的魅力决不只在此，情节的反转为小丑添上了更多的凄凉。

因为小丑经常化着小丑妆，小丑的儿子便认为小丑是如玩具一般陪他玩的人形玩偶。在剧院老板让小丑脱下小丑装，拿着喇叭，脚蹬三轮车做宣传后，儿子居然不认识以真面目示人的小丑爸爸了，在小丑上前逗弄他玩时，哇哇大哭。此时，小丑又面临一个艰难的处境，是选择尊严还是选择儿子的笑容？

影片使用“推”镜头，最终将画面定格在小丑重新化起小丑妆，抬头眼泛泪水的微笑上。而这样的微笑是直指人心的，它象征着小人物的悲哀——小人物永远都没有自己的选择权，只能在两难的处境中，向生活妥协。

相对于第一个故事《儿子的大玩偶》，影片中的第二个故事《小琪的那顶帽子》更具张力，它的故事内容更加复杂荒谬一点，且叙事手法与情感表达上也更隐晦一点。

这个短片有两个男主和两个故事发展线路，美丽的外表下是丑陋的伤疤，高大上的名字下是危险的产品。这两个故事相互映照对比，且在荒谬中，影片对人们的愚昧进行了讽刺。

年纪已经三十多岁的林再发，因为妻子怀孕，为了生计只能做起了推销员的工作，年纪刚过二十的王武雄因为不想家里愁眉苦脸，也只能做起了推销员的工作，两人推销的产品是日本进口的铃木牌快锅。

公司把林再发和王武雄送到沿海地区的一个小镇上，在去往路途中，我们通过两人的对话，知道了一同参加培训的人，都开溜了，只有林再发和王武雄留了下来。

此时这里给观众留下了一个疑问——为什么其他人都开溜了呢？这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影片在这里为结局埋下了一个伏笔。

林再发和王武雄在这里开始了他们的推销生涯。先是骑着摩托大街小巷地贴满快锅的广告，又在路边通过实践来向村民讲述快锅的功能。在影片中，我们可以看到村民基本只是观望，林再发两人的推销完全是单向式的。且由于一个村民拿掉了快锅的盖子，让锅内的气体放出，那仿佛快爆炸的场景吓坏了众人，也让王武雄回忆起了他们参加培训的场景。

那时候，讲解员的讲解也是单向式的，他只说了日本使用该技术用了一二十年，却没有讲清楚快锅的原理，也没有讲解如何处应对快过的安全隐患，这样的单向讲解使林再发他们半知半解，也为之后的意外埋下了伏笔。

为了推销快锅，林再发想出了一个主意，直接用快锅炖猪蹄来吸引村民，若是成功了，那么也能使村民相信快锅确实能用。能免费吃到猪蹄吸引了很多村民，村民们高兴得参与到实践中，却没想到，在林再发准备看猪蹄是否炖好的时候，快锅突然爆炸，而炸飞的碎片恰恰插进了林再发的脖子里。

这时候我们才知晓了为什么在培训时，其他人都开溜了，因为快锅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正如王武雄在培训中向讲解员提问时所说的，“让家庭主妇使用快锅就像是让她们炸地雷一样危险。”

当然这部影片也不仅仅只有伏笔的魅力，它通过双线的故事向我们隐喻了高大上的名字下是危险的产品，同时通过两个故事的对比，讽刺了人们为了生存而丧失良知的行为。

年轻人王武雄偶然结识了小女孩小琪，且因为小琪美丽的外表，对小琪心生好感，但这好感中却有着一丝想探知的好奇。小琪总是戴着一顶帽子，王武雄问她，小琪却闭口不言。出于对这个秘密的好奇，王武雄便在小琪不经意间，揭下了她的帽子，没想到看见的头顶丑陋的伤疤。

林再发与王武雄对待快锅的态度，与王武雄对待小琪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同是美丽的新事物，对于小琪，王武雄仍保持着一份怀疑，对于快锅，明明怀疑他的安全性，却仍自欺欺人地昧着良心向村民推销。

这样的荒谬让观众觉得可恨，可林再发遭遇快锅爆炸的意外又让观众觉得可悲。

相比于前两个故事，第三段故事《苹果的滋味》的叙事手法稍显平淡，但它的故事内容更显得荒谬，而所表达的情感也更加可悲。

工人江阿发有五个孩子，且一个孩子是个哑巴，一个孩子还是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这样的家庭给了江阿发极大的生存压力，没想到更不幸的是，在一次上工路上，江阿发被美国上校给撞了，这无疑是给这个极贫穷的家里带来了不可承受的打击。

毋庸置疑，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所犯下的过失担负起责任，美国上校既然撞伤了江阿发，当然应该向江阿发赔礼道歉。

可这个故事就是这么荒谬讽刺，当美国上校开出优惠的赔偿条件时，看到这么多的现金，江阿发全家人的反应是非常和气和高兴，连声道谢似乎他们才是肇事者一般。

且荒谬不仅仅只如此，在这部短片中我还有如下几个记忆深刻的情节。

在江阿发的大女儿去学校告知弟弟爸爸出事后，两个弟弟仿佛一点都不在意焦急，反而一个在回家路上看见小吃摊走不动路，一个是在美国车经过学校门口时，还故意摇下车窗，向正放学出校门的同学们炫耀。

看到这样的场景，我深感荒谬，我不相信世上还有如此不孝的孩子，没想到接下来还有令我更觉荒谬的场景。

江阿发的工友们听说了江阿发出了事故，来到医院准备为江阿发出头，却在得知美国上校给江阿发五万美金后，还恭喜江阿发撞上了好运。然后一群人便在白色的病房里谈论着趣事。

这样的场景让我想起了梭罗在《瓦尔登湖》中记录的所见：“他们宁肯跛了一条腿进城，也觉得比穿着破裤子要好。”江阿发一家人不就是如此吗？如果能用两条腿换来物质，他们是心甘情愿地接受的：宁愿断腿，也觉得比没有钱要幸福一点。

影片的结尾更加讽刺。美国上校为他们买了一些吃食，其中就有价格昂贵的苹果。在江阿发全家人看来，这种苹果一个能换四斤米，那该是多么昂贵和好吃啊。于是全家一人一个，即使觉得不好吃，他们每个人也喜笑颜开的大口大口地吃。

影片这时候给了江阿发全家每个人的特写镜头，随着镜头的转换，不同人大口吃苹果的画面在观众的脑海里越来越深刻，也让观众的内心越来越觉得可悲：为什么身体变得残缺，还能用钱来弥补伤害？为什么家人受到伤害，还能毫不在意地吃香喝辣？人性是真的如此荒谬吗？

鲁迅在《〈阿Q正传〉的成因》一文中，曾经说到：

“我常常假想一件事，自以为这是想得太奇怪了；但倘遇到相类的事实，却往往更奇怪。在这事实发生以前，以我的浅见寡识，是万万想不到的。”

的确如此，在当代社会，我们常常会对一些新闻感到费解甚至于害怕，可当真相被揭露时，才知晓世上充满荒诞。在现实生活中，也同样存在这样的情况，不管自己受到的伤害有多大，只要赔的钱多，也一样会对肇事者感恩戴德。

纵观这三个故事，我们悲哀地发现，这群小人物虽思想愚昧，可这愚昧却是艰难的社会环境所导致的，也因而产生了让人唏嘘的悲剧。

可在仔细思考一番，他们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吗？并不是。

在《儿子的大玩偶》中，年轻人什么不能去做？小丑坤树就是无条件相信日本三明治人的成功，因此投机取巧地剧院应聘，后来的悲剧也有他自己不思进取的原因。

在《小琪的那顶帽子》中，为什么其他人都在培训时就开溜了，而林再发和王武雄非得留下来？虽然的确是生活太过艰难，可两人安于现状，自欺欺人的行为也是造成悲剧的原因。

在《苹果的滋味》中，江阿发家人的确连温饱都成问题，可是明明可以在乡下过得稍微舒适一点，但江阿发为了追求更好的物质生活，却跑到大城市去过苦日子。他们的艰难处境也有自己太过拜金的原因。

他们身为社会上的小人物，看似从来没有自己的选择权，只能听天由命，可究其根本，造成困境的一是当今社会所施加的压力，二是他们认命般的自我麻痹。在这样的内外因素下，他们最终选择了习以为常的绝望。

在当今社会上，拜金主义早已成为毒瘤，人们因为过于追求物质生活而让自己丧失了自我，丧失了尊严，丧失了为人的资格。长此以往下，我们就会认命，进而对绝望习以为常。

希望人们能警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