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1969年2月,地点是波士顿北面的剑桥。当时我没有立即写出来,因为我第一个想法是要把它忘却,免得说蠢话。如今到了1972年,我想如果写出来,别人会把它看做故事,时间一久,我自己或许也会当成是故事。
事情进行时,我觉得不合情理,在此后的失眠的夜晚,越想越不对头。但这并不是说别人听了也会震惊。
那是上午十点钟光景。我坐在查尔斯河边的一条长椅上。右面五百公尺左右有一座不知什么名称的高层建筑。灰色的河水夹带着长长的冰凌。河流不可避免地使我想到时间的流逝。两千多年前的赫拉克利特的形象。前一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我认为学生们对我下午的讲课很感兴趣。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我突然觉得当时的情景以前早已有过(心理学家们认为这种印象是疲劳状态)。我的长椅的另一头坐着另一个人。我宁愿独自待着,但不想马上站起来走开,以免使人难堪。另一个人自得其乐地吹起了口哨。那天上午的许多揪心事就从那一刻开始了。他吹的,或者试图吹的口哨(我一向不喜欢充内行),是埃利亚斯·雷古莱斯的《废墟》的当地配乐。乐曲的调子把我带到一个已经消失的院落,想起了多年前去世的阿尔瓦罗·拉菲努尔。接着他念起词句来。那是开头一节十行诗的词句。声音不是拉菲努尔的,但是学拉菲努尔。我惊骇地辨出了相似之处。
我凑近对他说:
"先生,您是乌拉圭人还是阿根廷人?"
"阿根廷人,不过从1914年起我一直住在日内瓦,"他回答道。
静默了好久。我又问他:
"住在马拉纽街十七号,俄国教堂对面?"
他回说不错。
"那么说,"我蛮有把握地说,"您就是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我也是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我们目前是1969年,在剑桥市。"
"不对,"他用我的声音回答,声音显得有些遥远。
过了片刻,他坚持说:
"我现在在日内瓦,坐在罗丹诺河边的一条长椅上。奇怪的是我们两个相像,不过您年纪比我大得多,头发也灰白了。"
我回说:
"我可以向你证明我不是瞎说。我可以告诉你陌生人不可能知道的事情。那幢房子里有一个银制的马黛茶罐,底部是盘蛇装饰,是我们的曾祖父从秘鲁带回来的。鞍架上还挂着一个银脸盆。你房间里的柜子摆了两排书。兰恩版三卷本的《一千零一夜》,钢版插图,章与章之间有小号字的注释,基切拉特的拉丁文字典,塔西伦的《日耳曼地方志》的拉丁文原版和戈登的英文版,加尼埃尔出版社出的《堂吉诃德》,里韦拉·英达尔特的《血栏板》,扉页上有作者题词,卡莱尔的《成衣匠的改制》,一本艾米尔传,还有一册藏在别的书后面的平装本的有关巴尔干民族性风俗的书。我还记得杜博格广场房屋一层楼的傍晚的情景。"
"不是杜博格,是杜福尔,"他纠正说。
"好吧,杜福尔。这些证明还不够吗?"
"不够,"他回道,"这些证明不说明任何问题。如果我在做梦的话,你当然知道我所知道的事情。你长长的清单根本没有用。"
他反驳得有道理。我说:
"如果今天早晨和我们的邂逅都是梦境,我们两人中间的每一个都得认为做梦的是他自己。也许我们已经清醒,也许我们还在做梦。与此同时,我们的责任显然是接受梦境,正如我们已经接受了这个宇宙,承认我们生在这个世界上,能用眼睛看东西,能呼吸一样。"
"假如我们继续做梦呢?"他急切地问道。
为了让他和让我自己安心,我装出绝不存在的镇静。我对他说:
"我的梦已经持续了七十年。说到头,苏醒时每人都会发现自我。我们现在的情况正是这样,只不过我们是两个人罢了。你想不想稍稍了解一下我的过去,也就是等待着你的未来?"
他不做声,但是点头同意了。我有点颠三倒四地接着说:
"母亲身体硬朗,还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查尔加斯一马伊普街的老家,不过父亲三十多年前就去世了。死于心脏病。先前中风后半身不遂;左手搁在右手上面,像是孩子的软弱无力的手放在巨人的手上。他最后活得不耐烦了,但是从不抱怨。祖母也死在那幢房子里。临终前几天,她把我们都叫到床前,对我们说:我是个很老的老太婆,大半截已经入土了。这种事太平常了,你们谁都不必大惊小怪。诺拉,你的妹妹,结了婚,有两个孩子。顺便问一句,家里人怎么样?"
"挺好。父亲还老是取笑宗教信仰。昨晚还说耶稣和高乔人一样,不愿意受牵连,因此总是用寓言传教。"
他迟疑了片刻,问我说:
"您呢?"
"我不知道你写了多少本书,只知道数目太多。你写的诗只讨你自己喜欢,写的短篇小说又太离奇。你还像父亲和我们家族许多别的成员那样讲课。"
使我高兴的是他只字不问我出版的书的成败。我换了口气,接着说:
"至于历史……又有一次大战,交战各方几乎还是那几个国家。法国很快就投降了;英国和美国对一个名叫希特勒的德国独裁者发起一场战役,是滑铁卢战役的重演。1946年,布宜诺斯艾利斯又出了一个罗萨斯,和我们那位亲戚很相像。1955年,科尔多瓦省挽救了我们,正如恩特雷里奥斯以前挽救过我们一样。现在情况不妙。俄国正在霸占全球;美国迷信民主,下不了当帝国的决心。我们的国家变得越来越土气。既土里土气,又自以为了不起,仿佛不睁开眼睛看看外面。如果学校里不开拉丁文课程,改教瓜拉尼土语,我也不会感到惊奇。"
我发现他根本不注意听我讲话。对于不可能而又千真万确的事情的恐惧把他吓住了。我没有子女,对这可怜的小伙子感到一种眷恋之情,觉得他比我亲生的儿子还亲切。我见他手里捏着一本书。我问他是什么书。
"费奥多·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邪恶的人》,或者我想是《群魔》吧,"他不无卖弄地回答。
"我印象模糊了。那本书怎么样?"
我话一出口马上觉得问得有些唐突。
"这位俄罗斯大师,"他提出自己的见解说,"比谁都更了解斯拉夫民族灵魂的迷宫。"
这一修辞学的企图使我觉得他情绪已经平静。
我问他还浏览过那位大师的什么作品。
他说了两三个书名,包括《双重人格》。
我问他阅读时是否像看约瑟夫·康拉德的作品那样能清晰地区别书中人物,还问他有没有通读全集的打算。
"说实话,没有,"他略感诧异地回答。
我问他在写什么,他说他正在写一本诗,书名打算用《红色的颂歌》。他还想到《红色的旋律》。
"为什么不可以?"我对他说。"你可以援引著名的先例。鲁文·达里奥的蓝色诗集和魏尔兰的灰色《感伤集》。"
他不予理睬,自顾自解释说他的诗集要歌颂全人类的博爱。当代的诗人不能不面对现实。
我陷入沉思,接着问他是不是真的对所有的人有兄弟之情。比如说,对所有的殡仪馆老板,所有的邮递员,所有的潜水员,所有无家可归的人,所有的失音的人,等等。他对我说他的集子谈的是被压迫、被遗弃的广大群众。
"你所说的被压迫、被遗弃的广大群众,"我说,"只是一个抽象概念。如果说有人存在,存在的只是个别的人。昨天的人已不是今天的人,某个古希腊人早已断言。我们两个,坐在日内瓦或者剑桥的一张长椅上,也许就是证明。"
除了历史的严格的篇章之外,值得回忆的事实并不需要值得回忆的词句。一个垂死的人会回忆起幼时见过的一张版画;即将投入战斗的士兵谈论的是泥泞的道路或军士长。我们的处境是绝无仅有的,老实说,我们都没有思想准备。我们不可避免地谈起了文学;不过我谈的无非是常向新闻记者们谈的话题。我的另一个我喜欢发明或发现新的隐喻;我喜欢的却是符合隐秘或明显的类缘以及我们的想象力已经接受的隐喻。人的衰老和太阳的夕照,梦和生命,时间和水的流逝。我向他提出这个看法,几年后我还要在一本书中加以阐明。
他似乎没有听我说。突然问道:
"如果您做了我,您怎么解释说,您居然忘了1918年和一位自称也是博尔赫斯的老先生的邂逅相遇呢?"
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难题。我毫无把握地回答:
"我也许会说事情太奇怪了,我试图把它忘掉。"
他怯生生地提了一个问题:
"您的记忆力怎么样?"
我明白,在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小伙子眼里,七十多岁的老头和死人相差无几。我回说:
"看来容易忘事,不过该记住的还能记住。我在学盎格鲁一撒克逊文,成绩不是全班级最后一名。"
我们的谈话时间太长,不像是梦境。
我突然想出一个主意。
"我马上可以向你证明你不是和我一起做梦,"我对他说。"仔细听这句诗,你从未见过,可是我背得出。"
我慢条斯理地念出那句著名的诗:
星球鳞片闪闪的躯体形成蜿蜒的宇宙之蛇。
我觉察到他惊讶得几乎在颤抖。我低声重复了一遍,玩味着每个闪闪发亮的字。
"确实如此,"他嗫嚅说。"我怎么也写不出那种诗句。"
诗的作者雨果把我们联结起来。
我回想起先前他曾热切地重复沃尔特·惠特曼的一首短诗,惠特曼在其中回忆了他与人同享的、感到真正幸福的海滩上的一个夜晚。
"如果惠特曼歌唱了那个夜晚,"我评论说,"是因为他有此向往,事实上却没有实现。假如我们看出一首诗表达了某种渴望,而不是叙述一件事实,那首诗就是成功之作。"
他朝我干瞪眼。
"您不了解,"他失声喊道。"惠特曼不能说假话。"
半个世纪的年龄差异并不是平白无故的。我们两人兴趣各异,读过的书又不相同,通过我们的谈话,我明白我们不可能相互理解。我们不能不正视现实,因此对话相当困难。每一个人都是对方漫画式的仿制品。情况很不正常,不能再持续下去了。说服和争论都是白费力气,因为它不可避免的结局是我要成为我自己。
我突然又记起柯尔律治的一个奇想。有人做梦去天国走了一遭,天国给了他一枝花作为证据。他醒来时,那枝花居然还在。
我想出一个类似的办法。
"喂,你身边有没有钱?"我问他。
"有,"他回答说。"我有二十法郎左右。今晚我要请西蒙·吉奇林斯基在鳄鱼咖啡馆聚聚。"
"你对西蒙说,让他在卡卢其行医,救死扶伤……现在把你的钱币给我一枚。"
他掏出三枚银币和几个小钱币。他不明白我的用意,给了我一枚银币。
我递给他一张美国纸币,那些纸币大小一律,面值却有很大差别。他仔细察看。
"不可能,"他嚷道。"钞票上的年份是1974年。"
(几个月后,有人告诉我美元上不印年份。)
"这简直是个奇迹,"他终于说。"奇迹使人恐惧。亲眼看到死了四天的拉撒路复活的人也会吓呆的。"
我们一点没有变,我想道。总是引用书上的典故。
他撕碎钞票,收起了那枚银币。
我决定把银币扔到河里。银币扔进银白色的河里,画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不见,本可以给我的故事增添一个鲜明的形象,但是命运不希望如此。
我回说超自然的事情如果出现两次就不吓人了。我提出第二天再见面,在两个时代、两个地点的同一条长椅上碰头。
他立即答应了,他没有看表,却说他已经耽误了时间。我们两人都没有说真话,每人都知道对方在撒谎。我对他说有人要找我。
"找你?"他问道。
"不错。等你到了我的年纪,你也会几乎完全失明。你只能看见黄颜色和明暗。你不必担心。逐渐失明并不是悲惨的事情。那像是夏季天黑得很慢。"
我们没有握手便告了别。第二天,我没有去。另一个人也不会去。
我对这次邂逅相遇思考了许多,谁也没有告诉。我认为自己找到了答案。邂逅是确有其事,但是另一个人是在梦中和我谈话,因此可能忘掉我;我是清醒时同他谈话,因此回忆起这件事就使我烦恼。
另一个人梦见了我,但是梦见得不真切。现在我明白他梦见了美元上不可能出现的年份。


关于阿根廷诗人博尔赫斯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西班牙文:Jorges Luis Borges,1899年8月24日-1986年6月14日),阿根廷作家。 作品涵盖多个文学范畴,包括:短文、随笔小品、诗、文学评论、翻译文学。其中以拉丁文隽永的文字和深刻的哲理见长。 父亲豪尔赫·吉列尔莫·博尔赫斯(1874-1938)是位律师,兼任现代语言师范学校心理学教师,精通英语,拥有各种文本的大量藏书;母亲莱昂诺尔·阿塞维多(1876-1975)出身望族,婚后操持家务,但也博览群书,通晓英语;祖母弗朗西斯(范妮)·哈斯拉姆(1845-1935)是英国人,英语是她的母语。
中文名: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外文名: Jorges Luis Borges
民族: 犹太
出生地: 阿根廷
出生日期: 1899年8月24日
逝世日期: 1986年6月14日
职业: 作家,翻译家
代表作品: 《博尔赫斯全集》

博尔赫斯经典语句
博尔赫斯经典语句
博尔赫斯是阿根廷诗人、小说家、散文家兼翻译家,被誉为作家中的考古学家。下面大家就一起去看看他有哪些经典语句吧!
1、 在所有人类的发明中,最令人惊叹的,无疑是书。其他发明只是人类躯体的拓展罢了。显微镜和望远镜是视觉的拓展;电话是声音的拓展;接着我们还有犁和剑,胳膊的拓展。可是书却是另一种东西:书籍是记忆和想象的拓展。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2、 世界本来就是迷宫,没有必要再建一座。 ——博尔赫斯 《阿莱夫》
3、 阿拉伯民间故事集《一千零一夜》中讲故事的女子。相传萨桑国国王因痛恨王后与人有似,将其杀死,此后每日娶一少女,翌晨即杀掉。宰相之女山鲁佐德为拯救无辜的女子,自愿嫁给国王,每夜讲故事,引起国王兴趣,免遭杀戮。她的故事讲了一千零一夜。 ——博尔赫斯 《小径分岔的花园》
4、 “荣耀归于不朽的神,他手里握着无限宽恕和无限惩罚的两把钥匙。” ——博尔赫斯 《双梦记及其他》
5、 黑人杂居的废弃的啤酒店的地下室;多为破败的三层楼建筑的纽约贫民区;在迷宫般的下水道系统里出没的“沼泽天使”之类的亡命徒帮派;专门收罗十来岁未成年杀手的“佛晓少年”帮;独来独往、横行不法的“城郊恶棍”帮,他们多半是彪形大汉,头戴塞满羊毛的大礼帽,衬衫的长下摆却飘在裤子外面,右手握著一根大棒,腰里插著一把大枪,叫人看了啼笑皆非 ——博尔赫斯 《小径分岔的花园》
6、 从不认错的命运对一些小小的疏忽也可能毫不容情。 ——博尔赫斯 《南方》
7、 记得诺克斯替教徒说过,惟一能够免于犯罪的方法就是去犯罪,因为从此以后你就会改过向善了。在文学的领域里,这种说法是完全正确的。如果在我写完了十五册让人受不了的书之后,发现这些书里头还有四、五页的篇幅是可以接受的话,我还是会很高兴的。 ——博尔赫斯 《博尔赫斯谈诗论艺》
8、 如同所有的作家一样,他拿别人已经完成的作品来评价别人的成就,但要求别人拿他构思或规划的作品来评价他自己。 ——博尔赫斯 《秘密的奇迹》
9、 他们会教导我们说,永恒是目前的静止,也就是哲学学派所说的时间凝固;但他们或任何别人对此并不理解,正如不理解无限广阔的地方是空间的凝固一样。 ——博尔赫斯 《阿莱夫》
10、 语言的连续性不恰当地夸大了我们所说的事实,因为每个字在书页上占一个位置,在读者心里占一个瞬间。 ——博尔赫斯 《瓜亚基尔》
11、 我觉得年轻人好像特别喜欢这种强说愁的感觉;他们几乎是竭尽所能地让自己愁眉不展,而且他们通常也都能得逞。 ——博尔赫斯 《博尔赫斯谈诗论艺》
12、 诗应该要有的样子,也就是热情与喜悦。 ——博尔赫斯 《博尔赫斯谈诗论艺》
13、 他痛骂批评家;接着,他比较厚道地把批评家说成是“那种自己没有铸币的金银,也没有蒸汽压机、滚轧机和硫酸,但能指点别人藏镪的地点”。 ——博尔赫斯 《阿莱夫》
14、 英雄们就这样战斗,可敬的心胸无畏无惧,手中的钢剑凌厉无比,只求杀死对手或者沙场捐躯 ——博尔赫斯
15、 在冥冥中主宰一切的神是慷慨的。 ——博尔赫斯 《双梦记及其他》
16、 我会写一些故事,而我会写下这些东西的原因是我相信这些事情——这不是相不相信历史事件真伪的层次而已,而是像有人相信一个梦想或是理念那样的层次。 ——博尔赫斯 《博尔赫斯谈诗论艺》
17、 博尔赫斯是否曾在内心深处对自己的命运感到过不满呢?我们猜想他会的。他已经不再相信自由意志,而是喜欢重复卡莱尔的这句名言:“世界历史是我们被迫阅读和不断撰写的文章,在那篇文章里面我们自己也在被人描写着。” ——豪·路·博尔赫斯 《恶棍列传》
18、 从一个州偷了马,到另一个州卖掉,这种行径在莫雷尔的犯罪生涯中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枝节,不过大有可取之处,莫雷尔靠它在《恶棍列传》中占了一个显赫的地位。这种做法别出心裁,不仅因为决定做法的情况十分独特,还因为手段非常卑鄙,玩弄了希冀心理,使人死心塌地,又像一场噩梦似的逐渐演变发展。阿尔·卡彭和“甲虫”莫兰拥有雄厚的资本和一批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在大城市活动。他们的勾当却上不了台面,无非是为了独霸一方,你争我夺……至于人数,莫雷尔手下有过千把人,都是发过誓、铁了心跟他走的。二百人组成最高议事会发号施令,其余八百人唯命是从。担风险的是下面一批人。如果有人反叛,就让他们落到官方手里,受法律制裁,或者扔进滚滚浊流,脚上还拴一块石头,免得尸体浮起。 ——豪·路·博尔赫斯 《恶棍列传》
19、 假如你像个男子汉那样战斗,你就不会像条狗似的被人绞死。 ——博尔赫斯
20、 我预料人们越来越屈从于穷凶恶极的事情;要不了多久世界上全是清一色的武夫和强盗了;我要奉劝他们的是:做穷凶恶极的事情的人应当假象那件事情已经完成,应当把将来当成过去那样无法挽回。我就是那样做的,我把自己当成已经死去的人,冷眼观看那一天,也许是最后一天的逝去和夜晚的降临。 ——豪·路·博尔赫斯 《虚构集》
21、 一个人可以是另外一些人的敌人,可以是另外一些人的另外时刻的敌人,但是不能成为一国之敌,不能与萤火虫、花园、流水、风儿为敌。 ——博尔赫斯 《小径分岔的花园》
22、 当事物的细节遭到遗忘时,很容易模糊泯灭。门槛的例子十分典型:乞丐经常去的时候,门槛一直存在,乞丐死后,门槛就不见了。有时候,几只鸟或一匹马能保全一座阶梯剧场的废墟。 ——豪·路·博尔赫斯 《虚构集》
23、 任何智力活动最终都是有用的。一种哲学理论开头是对宇宙的可信的描述;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沦为哲学史的一章,甚至一节或者一个名称。在文学领域,那种最终趋于老朽的情况更为明显。梅纳尔对我说过,《吉坷德》最早是一部讨人喜欢的书,现在却成了表现爱国主义、语法权威和出版豪华版的口实。光荣是不能理解的东西,也许是最坏的东西。 ——豪·路·博尔赫斯 《虚构集》
24、 玫瑰即玫瑰,花香无意义 ——博尔赫斯
25、 黎明时分,他梦见自己身在克莱门蒂诺图书馆的阅览室里。一个戴墨镜的图书管理员问他找什么。赫拉迪克回说找上帝。管理员对他说:上帝在克莱门蒂诺图书馆的四十万册藏书中某一卷某一页的某一个字母里。我的父母、我父母的父母找过那个字母;我自己也找过,把眼睛都找瞎了。他脱掉眼镜,赫拉迪克发现他确实双目失明。一个读者进来还一册地图集。这本地图集没有用处,管理员说,把地图集递给赫拉迪克。赫拉迪克随手翻翻。他头晕目眩地看到一幅印度地图。他突然福至心灵,指着其中一个字母。一个无处不在的声音说:你要求的工作时间已经批准。 ——博尔赫斯 《秘密的奇迹》
26、 克鲁斯在黑暗中搏斗(他的身体在黑暗中搏斗)时,他心里开始明白过来。他明白命运没有好坏之分,但是人们应该遵照内心的呼唤行事。他明白臂章和制服如今对他已是束缚。他明白自己的本性应是独来独往的狼,而不是合群的狗;他明白对方就是他自己。恣肆狂放的平原上天色已亮,克鲁斯把军帽扔到地上,大喊着说他决不允许以众敌寡,杀掉一个勇敢的人,他转身和逃兵马丁·菲耶罗一起,同士兵们打了起来。 ——博尔赫斯 《塔德奥·伊西多罗·克鲁斯小传》
27、 他19岁,在父亲的帮助下开了一家兼卖猫狗的鸟店。他探究那些动物的生活习惯,观察他们细小的决定和捉摸不透的天真,这种爱好终生伴随着他。他极盛时期,连纽约民主党总部满脸雀斑的干事们敬他的雪茄都不屑一顾,坐着威尼斯平底船似的豪华汽车去逛最高级的妓院时,又开了一家作为幌子的鸟店——里面养了100只纯种猫和400只鸽子——再高的价钱都不出售。他宠爱每一只猫,巡视他的地盘时,往往手里抱一只猫,背后跟着几只。 ——豪·路·博尔赫斯 《恶棍列传》
28、 挪威文……把血比喻为“蛇之水”。 ——博尔赫斯 《博尔赫斯谈诗论艺》
29、 我突然又记起柯尔律治的一个奇想。有人做梦去天国走了一遭,天国给了他一枝花作为证据。他醒来时,那枝花居然还在。 ——博尔赫斯 《另一个人》
30、 我从小就接收了那些丑陋的东西,世界上本来就有许多格格不入的事物为了共存而不得不相互接收。 ——博尔赫斯 《事犹未了》
31、 完美的词藻在诗中看起来一点都不奇怪;它们看起来好像都很理所当然。所以我们很少会感激作家们经历过的痛苦。 ——博尔赫斯 《博尔赫斯谈诗论艺》
32、 它和我们一样逐渐卷入 这个由声音组成的迷网, 涵盖了以前、以后、昨天、现在、 左右、你我、其他,等等。 ——博尔赫斯 《假人》
33、 认为当代文学的罪过就是自我意识太重了……我在写作的时候……我会试着把自己忘掉。我会忘掉我个人的成长环境……我只不过是想要试着传达出我的梦想而已。 ——博尔赫斯 《博尔赫斯谈诗论艺》
34、 假如我无缘得到那份荣誉、智慧和幸福,那么让别人得到吧。即使我要下地狱,但愿天国存在。即使我遭到消灭,但愿你的庞大的图书馆在一个人身上得到证实,哪怕只有一瞬间。 ——博尔赫斯 《通天塔图书馆》
35、 “正是我们两人现在共犯的罪孽”,国王悄声说。“了解到美的罪孽,因为这是禁止人们问津的。” ——博尔赫斯 《镜子与面具》
36、 时常在美国杂志上出现的莫雷尔的照片并不是他本人。这样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的真面目很少流传,并不是偶然的事。可以设想,莫雷尔不愿意摄影留念,主要是不落下无用的痕迹,同时又可以增加他的神秘性……不过我们知道他年轻时其貌不扬,眼睛长得太靠拢,嘴唇又太薄,不会给人好感。后来,岁月给他添了那种上了年纪的恶棍和逍遥法外的罪犯所特有的气派。他像南方老式的财主,尽管童年贫苦,生活艰难,没有读过《圣经》,可是布道时却煞有介事。“我见过讲坛上的拉萨鲁斯·莫雷尔,”路易斯安那州巴吞鲁日一家赌场的老板说,“听他那番醒世警俗的讲话,看他那副热泪盈眶的模样,我明知道他是个色鬼,是个拐卖黑奴的骗子,当着上帝的面都能下毒手杀人,可是我禁不住也哭了。” ——豪·路·博尔赫斯 《恶棍列传》
37、 那个星球上的人认为宇宙是一系列思维过程,不在空间展开,而在时间中延续。 ——博尔赫斯 《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
38、 因为人生活在时间与时间的延续中,而那个神秘的动物却生活在当前,在瞬间的永恒之中。——博尔赫斯 《南方》
39、 丁尼生说过,假如我们能了解一朵花,我们就知道我们是些什么人,世界是什么了。他或许想说,事物不论多么细微,都涉及宇宙的历史及其无穷的因果关系。他或许想说,可见的世界每一个形象都是完整的,正如叔本华所说,每个人的意志都是完整的。神秘哲学家认为人是微观宇宙,是宇宙的一面象征性的镜子;按照丁尼生的说法,一切事物都如此。一切事物,甚至那枚令人难以容忍的扎伊尔。 唯心主义者说,浮生着梦,”生”和”梦”严格说来是同一个词;我将从千百个表面现象归为一个表面现象,从一个极其复杂的梦归为一个十分简单的梦。别人也许会梦见我发了疯,而我却梦见扎伊尔,当世界上所有的人日日夜夜都在想扎伊尔,那么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是世界还是扎伊尔? ——博尔赫斯 《阿莱夫》
40、 我在写作的时候是不会考虑到读者的(因为读者不过是个想象的角色),我也不会考虑到我自己(或许这是因为我也不过是另一个想象的角色罢了),我想的是我要尽力传达我的心声,而且尽量不要搞砸了. ——博尔赫斯 《博尔赫斯谈诗论艺》
41、 这里容我作一些解释。看到一样东西,首先要对它有所了解。比如说,扶手椅是以人体及其关节和部位为先决条件的;剪刀以剪断的动作为先决条件。灯盏和车辆的情况也是如此。野蛮人是看不懂传教士手里的《圣经》;旅客看到的索具和海员看到的索具不是一回事。假如我们真的看到了宇宙,我们或许会了解它。 ——博尔赫斯 《事犹未了》
42、 那些扑朔迷离的假姓名就像累人的假面游戏一样,叫人搞不清楚究竟谁是谁,结果反倒废了他的真姓名——假如我们敢于设想世上真有这类事。千真万确的是,布鲁克林威廉斯堡的户籍登记所里的档案表明他的姓名是爱德华·奥斯特曼,后来改成美国化的伊斯曼。奇怪的是那个作恶多端的坏蛋竟是犹太人。他父亲是一家饭馆的老板,饭馆按照犹太教调制食品,留着犹太教博士胡子的先生们可以在那家饭馆放心吃按规矩屠宰、放净血水、漂洗三遍的羊肉。 ——豪·路·博尔赫斯 《恶棍列传》
43、 特隆的诸多理论中间,只有唯物主义引起了轩然大波。像提出悖论的人那样,某些热情有余、分析不足的思想家提出了唯物主义。为了便于人们懂得那不可理解的论点,11世纪的一个异教创始人想出了九枚铜币的似是而非的理论,在特隆引起了轰动。那个“骗人的推理”有许多说法,铜币的数目和找到的数目各各不同; ——豪·路·博尔赫斯 《虚构集》
44、 1517年,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神甫十分怜悯那些在安的列斯群岛金矿里过着非人生活、劳累至死的印第安人,他向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五世建议,运黑人去顶替,让黑人在安的列斯群岛金矿里过非人生活,劳累至死。他的慈悲心肠导致了这一奇怪的变更,后来引起无数事情:汉迪创作的黑人民乐布鲁斯,东岸画家文森·罗齐博士在巴黎的成名,亚伯拉罕·林肯神话般的伟大业绩,南北战争中死了五十万将士,三十三亿美元的退伍军人养老金,传说中的法鲁乔的塑像,西班牙皇家学院字典第十三版收进了“私刑处死”一词,场面惊人的电影《哈利路亚》,索莱尔在塞里托率领他部下的肤色深浅不一的混血儿,白刃冲锋,某小姐的雍容华贵,暗杀马丁·菲耶罗的黑人,伤感的伦巴舞曲 ——豪·路·博尔赫斯 《恶棍列传》
45、 异教创始人想从这件事中推断出九枚钱币失而复得的真实情况——即它的连续性。他断言,“假设星期二至星期四之间四枚铜币不存在,星期二至星期五下午之间三枚铜币不存在,星期二至星期五清晨之间两枚铜币不存在的这种想法是荒谬的。合乎逻辑的想法是,在那三段时间中的所有瞬间钱币始终存在,只是出于某种隐蔽的方式,不为人们所知而已。” ——豪·路·博尔赫斯 《虚构集》
46、 她的模样像是一座有缺损的石碑。脖子短得像公牛,胸膛宽阔结实,生就两条善于斗殴的长手臂,鼻梁被打断过,脸上伤疤累累,身上的伤疤更多,罗圈腿的步态像是骑师或水手。他可以不穿衬衫,不穿上衣,但是他的大脑袋上总有一只短尾百灵鸟。 ——豪·路·博尔赫斯 《恶棍列传》
47、 逃亡者向往自由。于是拉萨鲁斯·莫雷尔手下的混血儿互相传递一个命令(也许只是一个暗号,大家就心领神会),给他们来个彻底解放:让他不闻不问,无知无觉,远离尘世,摆脱恩怨,没有猎犬追逐,不被希望作弄,免却流血流汗,同自己的皮囊永远诀别。只消一颗子弹,小肚子上捅一刀,或者脑袋上打一棍,只有密西西比河里的乌龟和四须鱼才能听到他最后的消息。 ——豪·路·博尔赫斯 《恶棍列传》
48、 ‘1920年12月25日凌晨,纽约一条繁华街道上发现了蒙克·伊斯曼的尸体。他身中五弹。一只幸免于难的、极普通的猫迷惑不解地在他身边逡巡’,仅用两句话就交代了不可一世的恶棍蒙克·伊斯曼的结局,然而又是何等地附和逻辑:像这样靠作恶起家的人必定是结了很多愁得,神秘的死亡绝对在情理之中,而且这也似乎揭示出此类的共同的、悲凉的命运。” ——豪·路·博尔赫斯 《恶棍列传》
49、 “撇开我现在谈的话题,我想提一下一首诗,也许这是莱奥波尔多.卢戈内斯最好的诗句。毫无疑问,这是在地狱第五歌的启发下写成的。这是《幸运的灵魂》中的头四句,是1922年《金色的时刻》十四行诗诗集中的一首: 那天下午快到末梢, 我正习惯地向你说再见, 一种要离开你时模糊的痛苦, 让我懂得我已经爱上了你。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博尔赫斯谈艺录》
50、 他们在南方各个大种植园走动,有时手上亮出豪华的戒指,让人另眼相看,他们选中一个倒霉的黑人,说是有办法让他自由。办法是叫黑人从旧主人的种植园逃跑,由他们卖到远处另一个庄园。卖身的钱提一部分给他本人,然后再帮他逃亡,最后把他带到一个已经废除黑奴制的州。金钱和自由,叮当作响的大银元加上自由,还有比这更令人动心的诱惑吗?那个黑人不顾一切,决定了第一次的逃亡。 ——豪·路·博尔赫斯 《恶棍列传》
51、 以前每三个六角形有一人负责。自杀和肺病破坏了这一比例。我忘不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忧郁:有时候,我在逛街的走廊和楼梯里走上好几个夜晚,都碰不到一个图书馆员。 ——豪·路·博尔赫斯 《虚构集》
52、 有一行魏尔伦的诗句,我再也不能记起, 有一条毗邻的街道,我再也不能迈进。 有一面镜子,我照了最后一次, 有一扇门,我将它关闭,直到世界末日降临。 在我的图书馆的书中,有一本 我再不会打开——我正注视着它们。 今年夏天,我将满五十岁, 不停地将我磨损呵,死神! ——博尔赫斯
53、 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象循环小数 在下一次循环中回归;但是 我知道有一个隐蔽的毕达哥拉斯轮回 夜复一夜地把我留在世上某个地方。 ——博尔赫斯 《循环的夜》
54、 "一个人命令听从他的人做一件事,下命令的人死了,另一个人至死一直在做那件事.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博尔赫斯谈艺录》"
55、 "我以忧郁的自负这样想:宇宙会变化,而我不会。 ——博尔赫斯 《阿莱夫》"
56、 使人着迷……是一个作家应该具有的几个最主要品质之一。 ——博尔赫斯
57、 “这是国际法尽量拖延的微妙而伤和气的问题之一” ——豪·路·博尔赫斯 《恶棍列传》
58、 天堂是一座图书馆。 ——博尔赫斯
59、 地狱的属性之一在于它的不真实,这一属性使它的可怖似乎有所减轻,但也可能加强。 ——博尔赫斯 《阿莱夫》
60、 我的爱和我之间就要垒起 三百个夜晚如同三百垛墙, 而大海就像魔法阻隔于你我之间。 没有别的了只剩下回忆。 活该受折磨的黄昏啊 期望着见到你的夜晚。 你的道路穿过田野, 苍穹下我走来又离去。 你我的分离已经肯定如大理石 使无数其他的黄昏更加忧伤。 ——路易斯·博尔赫斯 《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