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聆

自信平生无愧事，

死后方敢对青天。

这是白鹿原最好的先生——朱先生死后，他最好的学生鹿黑娃（朱先生亲口评价），写给他的挽词。

朱先生在遗嘱中这样嘱咐家人：

不蒙蒙脸纸，不用棺材，不要吹鼓手，不向亲友报丧，不接待任何吊孝者，不用砖箍墓，总而言之，不要铺张，不要喧嚷，尽早入土。

妻子朱白氏和两个儿子遵照丈夫/父亲的遗嘱，谢绝了所有吊孝者，且一切从简举办了朱先生的丧事，只用一辆牛车将朱先生的遗体从白鹿书院运回了老家朱家砭。

在回朱家砭的路上，朱先生仰面躺在牛车上，没有棺材、没有蒙脸纸、没有乐器鸣奏，也没有炮声，白皙透亮的脸庞平静地面对着雪后洁净如洗的天空。

庄严肃穆的场面，正应了鹿黑娃那句挽词：自信平生无愧事，死后方敢对青天。

不追名

朱先生天资聪颖，16岁考中秀才，22岁中了头名文举人，但是次年赴京会考之际父亲突然离世，朱先生因为要给父亲守灵，选择不赴公车，与省试失之交臂。

后来陕西巡抚厚爱其才，更钦佩其孝道，向朝廷力荐朱先生，皇上破例批准了省试，然而即使公文往返六七次，甚至巡抚亲自登门，朱先生仍坚辞不就，而是选择在白鹿原上开了一座书院。

在人人都挤破了脑袋博取功名、争求高官厚禄的清末，朱先生却反其道而行之，我大胆猜测，为父守孝可能只是托词，更多的应该是朱先生不愿意进入早已腐败不堪的官场。

朱先生选择隐居乡间，在青山绿水的白鹿书院做一位清贫的教书先生，正应了白居易的那句话：

谁知将相王侯外，别有优游快活人。

不逐利

有一年，白鹿原遭受百年未遇的干旱导致大饥荒，百姓们没有粮食吃，很多人都陷入饿死的困境。政府为了安抚民心，委任朱先生为赈灾放粮的副总监，而县长只是挂了个总监的名，实权全在朱先生的手中。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可是个油水十足的肥差，不管谁拿到这个职位，不出半年保准可以成为全县首富。

然而，朱先生一粒米都没有克扣，在放粮的那段时日里，每次吃饭都是自己动手到赈灾的大锅中去盛饭，和饥民喝同样的稀粥。

谁忍心从饥民口里叼食，谁还能算人吗？

朱先生说出了一句再朴实不过的话，不摆官威，也不咬文嚼字。

因为那一刻，他的想法很简单，只是一心想快点救人，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没有半点私心。

不义之财不取，不法之物不拿。

朱先生都做到了。

古今中外，能抵御这种诱惑的人，没有几个。

心系苍生真英雄

朱先生一生只是一个读书人，没有做过一天的官，按理说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

然而，当危难来临时，这位柔弱的书生却没有偏安一隅。

清朝末年，中华大地上刮起反正之风，眼看这股风就要席卷关中，关中可能马上就要遭受战乱之苦之时，朱先生毅然抛下妻儿，不要任何人护送，只身进入了囤了20万清兵的军营。

凭着一张嘴，硬是说通了方巡抚，解除了一触即发的战事危机。

朱先生冒着被砍头的风险这样做，不为巴结张总督，也不是为“恩师”方巡抚，而是为了三秦大地的百姓！

这是一种舍身忘我的英雄气概。

位卑未敢忘忧国，朱先生才是活得最通透的大义之人，也是真正心系天下百姓的人。

引导愚昧众生走正道

那年，白鹿原陷入了一次毁灭性的大瘟疫，一切村庄里的一切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穷人、富人……都在这场无法抵御的大灾难里颤抖。

凡是不幸“中招”的人，都没有活下来，无一人幸免。

当一茬接一茬的人不断死去，原上的人开始绝望之时，白嘉轩族长家的长工，杀死“祸害儿媳”的鹿三，表现出了非常怪异的举动。

人们这才知道，这场瘟疫原来是田小娥的一抹邪气在作祟。

为了活命，原上的人开始给田小娥上香，请求族长为田小娥修庙塑身，就连一向遇事沉稳冷静的中医堂冷先生也妥协了：

只要能救生灵，修庙葬尸算啥大事嘛？人跟人较量，人跟鬼较什么劲呢。

然而，朱先生却不信邪，更不向邪风歪气屈服，当白嘉轩求教他该怎么办时，他这样答道：

人妖颠倒，鬼神混淆，乱世多怪事。你只消问一问那些跪着要修庙的人，那鬼要是得寸进尺再提出要求，要白鹿村每一个男人从她的裆下钻过去，大家怎么办？钻还是不钻？

然后，便跟白嘉轩想出了法子，坚决不修庙，而是造塔镇邪。

朱先生这种引导愚昧的方式，真是让人拍案叫绝。

是啊，不管是对付那恶鬼，还是对待现实生活中借风得势的小人，绝不能惯着他们无法无天。

因为朱先生深信：“邪不胜正，正必能压邪”。

朱先生的人生格言

关于朱先生的事迹，还有很多很多，比如观察天象算到快要下雨，穿着雨靴提醒乡邻们快点收拾晒在麦场里的粮食；比如引导丢牛的人寻回耕牛等等，这里就不一一展开讨论了。

最后，我特别想把朱先生的几句人生格言，分享给大家：

房是招牌地是累，攒下银钱是催命鬼。

有人说“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这句话说得是有些道理，但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好多人应该慢慢悟出了：

这世间除了钱，还有太多值得人珍惜的东西，譬如健康、亲情、尊严……

它们哪一样不比金钱更珍贵呢？

钱其实无罪，真正有罪的，其实是背后那颗追逐名利的贪念之心啊。

朋友之交，宜删繁就简。

朱先生劝退20万清军后，张总督立刻置办酒席要为他压惊庆功，朱先生却从褡裢里掏出瓦罐，抱着罐子大吃大嚼起来。

张总督瞬间觉得脸上挂不住：先生这不是寒碜我吗？

朱先生却不以为然：“朋友之交，宜删繁就简”，然后只喝了一杯热茶就起身告辞了。

是啊，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义交而不是礼交，哪些成天吃吃喝喝、铺张浪费的朋友，有几个是真心的呢？无数例子可以证明，到了危急时刻，能派上用场的，从来就不是那些酒肉朋友。

好饭耐不得三顿吃，好衣架不住半月穿，好书却经得住一辈子读。

世间一切佳果珍馐都经不得反复咀嚼，再好吃的东西，咀嚼次数多了，都会渐渐变得寡淡起来；然而好书就不一样了，那些圣贤书，从不会因为看得次数多了变得索然无味，反而是每咀嚼一次，就会有新的体味和领悟。

说到底，美食佳衣只能满足人们物质层面的享受，是暂时的，而精神方面，则需要用书本、用丰富的知识来滋养。它们将会如涓涓细流灌溉人的心灵，让人一生受用。

写在最后

有人说白嘉轩的女儿白灵就是白鹿原传说中的那只神奇的白鹿，因为她出生时有百灵子飞过，被害时她的父亲、祖母、姑姑都梦见白鹿钻到地里去了。

不过，我觉得白灵的姑夫朱先生，才更像那个能给白鹿原带来好运的白鹿，因为在他身上散发着一种气概，那才是白鹿原所真正需要的，能滋养这方土地的“魂”。

白鹿原的人只有悟懂了这个“魂”，便能生生不息。

朱先生，白鹿原灵魂领袖——读《白鹿原》随想

文/添一抹岚

昨日终于将《白鹿原》读完。

前面的章节不算抓人，我是读得断断续续。从鹿子霖教唆小娥勾引白孝文那里开始，我开始被小说中越发扑朔迷离的人物关系、命运转折抓住了心，深深沉浸在小说铿锵而曲折的情节中。

说到小说里的人物，岁数相仿且印象深刻的无非以下几个：族长白嘉轩、长工鹿三、大夫冷先生、乡约鹿子霖、圣儒朱先生。

这些人当中，鹿子霖为人最次，是口蜜腹剑、诡计多端、看不得白族兴旺、到处留情的典型人物。他一生斡旋在政治权利中，为己谋利，最终落得晚年痴傻雪夜冻死的悲惨下场。大夫冷先生，以其精湛医术高尚医德冷峻神态闻名于白鹿原。冷先生的大女婚姻不幸，他曾两次建议亲家出一纸休书，但后来大女难耐活寡苦楚失心疯时，为两家脸面，冷先生竟下重手用慢性毒药杀害女儿。长工鹿三，为人忠厚与人为善伺主一心，更在“交农”事件中让人看到他的忠肝义胆。但他暗地里杀死小娥，成了心中迈不出的坎，最后神思恍惚。族长白嘉轩，几乎是白鹿村民众心中完美的存在，他公正，仁厚，家风好，处世不惊。就小娥的死，他曾跟鹿三说他就没一件事是暗地里做的。然而，却是有的，与鹿家买卖不对等田地时、后来为三媳妇求子而欺骗利用兔娃时，就是暗中操作的。

整篇小说读罢，能看到当中的世间百态人心难测，人性的弱点也不时表露。人无原人，金无赤金。但朱先生似乎是个例外。

朱先生是一代圣儒，虽家境清贫，但铁骨铮铮，不畏权贵，体恤民众，且时时为民众奔走于白鹿原上。

朱先生自幼聪灵过人，十六考秀才，二十二中文举人。朝廷爱才，委其以重任，朱先生婉拒不就，后教学于白鹿书院。族长白嘉轩还是不大青年时，他认为姐夫朱先生不过一般人而已。但后来，朱先生修书院倒神像，为邻里排忧解难，预知未来，他开始被原上的人称作神人。尤其是朱先生那句“房是招牌地是累，攒下银钱是催命鬼”，不时应验在财东身上时，连白嘉轩都认他作圣人。
当原上的人正为种植罂粟所带来的巨大财富满心欢喜时，朱先生却皱紧了眉头。他知道罂粟的危害，害人害家害果。于是，某天，朱先生接下扫荡罂粟的任命，且在原上慷慨陈词，希望民众能知其中的弊端。那时候的朱先生是何等高瞻远瞩，他一鼓作气把罂粟连根犁起，即使不久原上的罂粟又再遍地开花。

进入“反正”时期，国民军领导人找到朱先生帮忙，请他出面劝退反扑的八旗军。朱先生明拒暗动，独自一人找到八旗总领方升（曾对朱青眼相待），抛出“一树既老且朽，根枯了，干空了，枝股枯死，只有一枝一梢荣茂，这一枝一梢还能维系多久？”的言论，最终成功劝退方升，保得关中子民免受战争蹂躏。其中，他可谓是有勇有谋且心系民众。

年馑，政府授命朱先生作赈灾第一人时，他“慨然击掌：‘书院以外，啼饥号寒，阡陌之上，饥民如蚁，我也难得平心静气伏案执笔’”，随后有条不紊且严明公正地开展赈灾活动。期间，朱先生满脸淌流着泪珠说：“谁忍心从饥民口里叼食，谁还能算人吗？”。民众再次称颂他为圣人，他无愧这样的头衔，他就如传说中的白鹿，给原上万物生灵带来新生与美好。

抗日时期，兆海一腔热血，最后为国捐躯。兆海的牺牲、国共两党窝里斗，对朱先生的内心产生巨大的触动。他“老夫聊发少年狂”，组成抗日八人团，不去坟场祭奠却一心去战场杀敌。虽然抗日八人团最终徒劳而返，但他的行动让国共两党暂时地认清时势，认清保卫潼关一致抗日势在必行，也为原上的人数立起抗日的信心，使他们知道保家卫国，匹夫有责。

朱先生还花费毕生心血为白鹿原修撰县志，开始时，县里资助，后来都忙活着内战外战，县里也不理会修撰成果更莫论酬劳了。是朱先生把书院里的松柏放倒卖钱，才勉强维持同僚的吃食与县志的印刷。在他心里，白鹿原的从前与现在，山川与河流，风俗的流传，忠孝义士，显妣烈女贞妇，甚至于原上日月星辰、草木春秋、雨露雪雾，都是这片土地遗留的财宝，必须倾力记录，让原上的人知道自己的根、芽、茎、叶、花与果。

县志分发给众位编撰者后，朱先生与家人吃了团圆饭，叫了朱白氏一声妈，让朱白氏再给他剃头。随后，朱白氏忽然看见院中腾起一只白鹿，掠房过屋，消失在原上，而这也正是朱先生去世之时。后来家人给朱先生换寿衣时发觉他整个人已然瘦成皮包骨。他早写下遗愿，静静办事，不装棺不遮脸。黑娃写给朱先生的挽联是：自信生平无愧事，死后方敢对青天。这挽联，是朱先生最贴切的人生写照。

全书观毕，不禁慨叹：朱先生所有的精气神所有的血肉已然全贡献给白鹿原，他终生为白鹿原人民作着指引与服务，堪称白鹿原的灵魂人物，精神领袖。

自信平生无撼事，死后方敢对青天是谁作的？

好像应该是“自信生平无愧事，死后方敢对青天！”
这是陈忠实先生的小说《白鹿原》中朱先生去世后，他的学生送的一副挽联。
这两句话没有查到其他的出典，应该就是陈忠实先生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