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唇女人为什么无情,薄唇的女人无情吗

2022-09-03 20:23:43来源:电影资讯责任编辑:80影视635人阅读

大晋德宗四十九年冬。

“江家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今日处斩!”

听着监斩台内传来的清冷又熟悉的男音,刚打了胜仗回来的江知知却是大脑一片空白。

她江家满门忠烈,怎会通敌卖国?

无措间,她下意识看向监斩台说话之人——陆铮!

男人穿着一袭白衣,清冷矜贵,在整个血腥污秽的法场格格不入。

他是大晋国最年轻的帝师,亦是她心中窥不得光的秘密。

“时辰到,行刑!”

闻言,江知知顾不上其他,飞身跃上了斩首台:“住手!”

在场的官吏见到她,皆脸色一变。

唯有陆铮,淡然从容:“江知知,你擅闯法场,是想造反吗?”

他的嗓音极轻,却好似一把长刃插入江知知的心中,疼的她喉咙艰涩。

江知知掩下眸中的波澜汹涌,高声问:“帝师大人,我江家何错之有??”

陆铮目色淡然没有一丝温度:“江家叛国,证据确凿。”

随后他收回视线,毅然抛下那支斩杀令:“行刑!”

“不要!”

江知知拼尽全力想要阻止,却被看守法场的官兵拦住。

家人的哭喊声如雷鸣般轰在耳边,随后静默无声。

刀起头落,尸首分离!

那一瞬,温热的血迸溅在脸上,滚烫,刺目!

心神大恸下,江知知一口血徒然喷出,整个人重重倒下!

……

镇北将军府。

等江知知再醒来,已是深夜。

屋内烛火摇曳,银炭烧的正旺。

江知知看到陆铮就坐在不远处喝茶,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平添了几分高不可攀。

一瞬间,白日里的一切涌上脑海。

江知知几乎是栽下了床,手紧攥着陆铮的手腕:“那些……是假的吧?只是个梦,对不对?!”

可陆铮只是放下手里的茶杯,神色冷淡:“是真的。”

“江家满门抄斩,如今只剩你一人。你手中兵权已被陛下收回,贬为平民。”

他的字字句句,宛如沾了浸了盐水的皮鞭,一鞭一鞭打在她的心上。

江知知下意识的松开了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她双手无力撑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含泪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一夕之间,她失去了所有。

甚至连江姓,都是罪孽。

陆铮见不得她死气沉沉的模样,毫不怜香惜玉的将她拖到了江家祠堂。

“江知知,你自己看清楚!”

江知知跌在冰冷的地上,神情悲拗的看着新多出的三排牌位,心痛到了极致。

陆铮就静静站在她身旁,目色清冷:“陛下有旨,江家不能有后,这是你最后一次来这里拜祭。”

“过了今夜,你便不再姓江。”

闻言,江知知身子颤了一下。

烛台上的白烛随着风晃动。

直到快要燃尽,陆铮转身欲走。

江知知听着渐渐远离的脚步声,声音不受控制的轻颤:“为什么?”

陆铮脚步未停:“前朝余孽,死不足惜。”

第二章

江知知僵在原地,浑身冷的打颤。

她甚至分不清身上的冷,究竟是来自于陆铮,还是门外渗进来的风。

卯时,天还未亮。

江知知一身素衣,踏出镇北将军府。

可门一打开,就见外面围了无数百姓。他们人手拿着臭鸡蛋和烂白菜砸来。

“卖国贼!死有余辜!”

“都是你们江家害得我们老百姓家宅不宁,从我们大晋滚出去!”

滔天的骂声,刺痛了江知知的耳。

一天前,全国还在歌颂着他们江家满门忠烈。

一夕之间,却成了国家之耻。

江知知闭了闭眼,迎着这些谩骂,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皇宫。

江知知虚弱的跪在宫门外,声音悲壮而铿锵:“求陛下彻查通敌卖国一案,还我江家清白!”

她每说一遍,便磕一次头。

天空洋洋洒落下白雪,落在江知知的身上,冻的她浑身僵硬。

可她却没有放弃。

良久,那道紧闭的后门徐徐打开。

江知知满怀希翼的抬起头,入目的却是陆铮熟悉挺拔的身影。

他淡漠的扫了她一眼,转头看向御林军:“陛下有旨,江知知藐视圣命,即刻起押入死牢,等候发落!”

江知知一怔,随即起身想闯进宫门。

可御林军眼疾手快,几招后便将她拿下,带去了死牢。

地牢阴暗潮湿。

江知知蜷缩在角落,眼里一片黯然。

临近子时,她突然听见一阵开锁的声音,猛地睁眼,只看陆铮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的走了进来。

“跟我走。”

江知知原以为,陆铮是带她去皇宫见皇帝。

可出牢之后,他却带着她往宫外走。

宫门口。

江知知顿住了脚步:“你要带我去哪儿?”

陆铮转头看了她一眼,深眸晦暗:“还想活着,便莫要再进宫说查案一事。”

江知知心里生疑,刚要再问。

脖间却感到一阵掌风劈来,下一秒,她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风满楼。

江知知再次醒来时,闻到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

而头顶床幔的颜色也十分鲜艳,很像是风月场所才会有的布置。

她这是在哪儿?陆铮呢?

江知知扶着作痛的头,正想着那个人的身影时。

突然一个满脸醉态的男人,醉醺醺闯了进来:“美人,我的美人。”

江知知心头一紧,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怕是被人送到了烟花柳巷。

就在男人要扑上来时,江知知手握成拳就想朝男人的脸打去,却发现浑身使不上力。

她只能一脚踢向男人。

男人躲闪不及,倒在床上,发出杀猪般的叫声。

门外的打手听到动静,猛地推门拿着棍子闯了进来。

江知知浑身无力,但看到来的那些人,她咬破了舌尖,强撑着从窗户一跃跳下。

是死是活,她也已经不在意了。

但就算死,她也得死的干干净净,只有这样才能见爹娘。

江知知发丝如瀑一般泄洒,整个身躯像齿轮一般滚下。

痛,再次散遍全身。

但江知知没时间顾及伤口,只能拖着身子往前跑。

身后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渐渐逼近,还夹杂着男女的怒骂声:“抓住她!别让她跑了!这可是陆帝师派人送过来的!”

第三章

陆帝师?

江知知呼吸一窒,冷意透过掌心直渗心腔。

危急时刻,她无暇想太多,只能往一边跑。

可身后的人穷追不舍,最后硬生生将她逼进一个死胡同。

江知知忍着心颤,汗湿的手紧紧蜷成拳。

如今上京,唯一能让震慑所有人的,只有陆铮。

明明是他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可她能依靠的,竟也只有他!

江知知压下情绪,一边退一边警告对方:“我是陆铮的人,我若有事,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话落,众人哄堂大笑:“谁人不知陆帝师喜欢师妹曲白衣裳,你算什么东西?”

江知知喉咙涩哽,心横着被人割了一刀。

打手也一拥而上,准备捉人。

千钧一发之际,江知知后背忽然撞到一个硬邦邦的胸膛。

惊慌回头,入目却是陆铮清隽冷峻的脸。

气氛凝滞。

打手见到陆铮,气势立马弱了下去,躬身行礼:“帝师大人。”

陆铮掏出钱袋,扔给了那堆打手,语气冷然:“人,我带走。”

轻飘飘的几个字,将几人震慑,恭敬让开了路。

走到正街上时,陆铮就准备离开。

江知知却先步拦住了他:“你为什么要把我送到风满楼?”

江家铮铮铁骨,陆铮却如此羞辱她。

陆铮淡漠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低磁的嗓音比寒风更甚:“本君做事,无需与你解释。”

轻飘飘的一句话,压的江知知呼吸艰难。

她喉咙艰涩的发出暗哑的声音:“我只问你这一句,到底为什么!?”

陆铮静静睨着她,没有作答。

可江知知却从他清冷眉眼间看到了答案,是厌恶!

陆铮……厌恶她!

那一刻,江知知再也没有力气多留,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江府的方向。

她没有回头,但冷风吹来,却红了眼角。

背道相驰,原来他们早就形同陌路……

翌日,清晨。

江知知跪在祠堂前,烧着一堆祭祀元宝。

望着火焰,她无比清楚的意识到,江家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就在篮子里的纸元宝快烧完时,府门突然被人从外撞开,一队官兵带着兵器闯进来。

江知知脸色一沉,直面来人:“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官兵拿出一张逮捕令:“奉帝师之令,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陆铮?

江知知心一紧,明明他们昨日才分开,陆铮为什么要抓她?

帝师府。

江知知看着主位上俊隽的男人,直问:“帝师大人找我来,所谓何事?”

陆铮姿态从容的转着玉扳指,抬眸淡扫了她一眼:“叫你来,认罪。”

他的嗓音不大,却堪比地震山摇。

江知知怔在原地,还未反应,陆铮便拿出一块染血的军牌扔到她面前。

“你可认识?”

江知知接过军牌,当看到上来大大的沈怀安三个字时,她一双手都不受控制的颤抖。

沈怀安,是陪她在战场出生入死八年的兄弟!

可将士除了死,军牌绝不会离身,那沈怀安……

她突然不敢往下想。

江知知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在发颤:“沈怀安的军牌怎么会在你这儿?”

陆铮停下转扳指的动作,朝她淡淡勾唇。

说的话,却让她冷彻心扉:“昨夜他带人刺杀本君,当场被诛!”

第四章

江知知只觉一阵天昏地暗,差点站不稳。

她怔怔望着陆铮,满脸不可置信:“不可能!”

沈怀安跟了她多年,此时刺杀陆铮,苗头就会直指她。

陆铮像是早料到她的反应,冷冷扔下一句:“你的部下真忠心。”

他冰冷的语气,好像在敲打江知知。

她又欠下了一条命。

江知知不忍去看那张血书,直对上陆铮的视线:“沈怀安一心护国,帝师大人这么做就不怕寒了其他将士的心吗?”

她抑制着心里的悲愤,指尖却早已掐进了掌心。

沈怀安本该一生戎马荣光,不该如此凄凉。

陆铮却并没有将她的情绪放在眼里,漠然出声:“不过杀了个乱臣贼子,轮不到你置喙。”

他的语气平淡的像是吃饭喝茶,没有一丝起伏。

江知知踉跄一步,心像被插了万根针,同时往同一个方向扭转,疼到极致。

陆铮看着她眼里细碎的泪光,心口莫名发闷。

他起身没有再留,冷然从她面前离开。

江知知闭了闭眼,无声的划下两行清泪。

心间的酸涩,好像提醒着她,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弯腰捡起那封血书,转身准备离开。

守门的侍卫却带剑将她拦下:“帝师有令,你不得踏出帝师府。”

江知知攥紧手,心有些沉:“为何?”

侍卫没有回答,只将门关上。

一连三日,江知知都没再见过陆铮。

直到这日,她坐在水榭旁出神,偶然听到两个丫鬟窃窃私语:“三天了,帝师大人终于回府了,听说圣上今日还亲临来此,大人不愧是陛下最受宠的臣子。”

圣上亲临?!

那她是不是有机会去为江家平反了!

想到这个可能,江知知连忙起身赶了过去。

她到时,书房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她看见皇帝将江家世代守护的兵符,递给了陆铮。

“你此番假借城防布城图外泄嫁祸给江家,可是大功一件啊,陆卿。”

“你请缨斩杀江氏全族,护国家安定,孤甚感欣慰,有你,是我大晋之幸!”

陆铮接过兵符谢恩:“臣定当不辱皇命!”

句句如刀,一刀一刀的贯穿江知知胸膛。

陆铮……主动请缨剿灭江家?

短短几秒,她从深渊坠入地狱。

一口血气从胸腔涌上,江知知如同置身冰窟,冻的浑身发颤。

年少情深的人,为权灭她全族。

一瞬间,所有的爱恨交缠,吞没了她最后的冷静。

江知知冷眸似冰,一把推门而入。

皇帝见到她时,笑意僵在脸上,满是震惊。

他惊怒的看向陆铮:“江知知为什么还活着?”

陆铮没有回答,一双冷眸落在江知知身上:“出去。”

然而此刻,江知知什么都听不到。

她喉咙干涩的启唇:“刚刚说的一切,是真的吗?”

陆铮眸色幽深,却没有解释。

对视间,江知知的眼前浮现起那日斩首台上的惨景,

嫂子死不瞑目,年幼懵懂的侄女发出凄厉惊恐的哭喊!

她的亲人,全死在陆铮手上!

江知知眼底一片猩红,字字泣血:“陆铮,我要你血债血偿!”

下一秒,她拔出腰间长剑,直直冲向陆铮。

“噗——!”寒光刺入血肉。

刺目的鲜血,浸红了陆铮胸前的白衫。

剑刺入一半,江知知整个手都已经颤到僵硬。

陆铮静静望着她,冷俊的脸庞突然多了分笑意:“阿知,总是半途而废,怎么行?”

话落,他抬起手握住她持剑的手,深深插进自己的心脏——

第五章

江知知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形如失魂木偶。

皇帝见状震怒,一拍桌案:“来人!把贼子拿下!罚军棍一百!押入死牢!”

他话音落下,十几个御林军直冲进来,将江知知羁押。

军棍一百,等于要命。

江知知被迫压在长形案上。

她一抬头,就便看到堂中脸色苍白的陆铮,身旁,几名府医急忙给他处理包扎伤口。

两人隔着敞开的门,遥遥相望。

视线交错间,他墨色如沉。

江知知率先垂下眼帘,避开了对视。

与此同时,军棍落下!

疼痛如火苗炸裂般迅速蔓延全身。

那一刻,江知知呼吸几近停止。

军棍一杖杖落下,然而哪怕疼到窒息,江知知也死死咬唇,不发出一声痛声。

为了江家一百三十口的性命,她必须要活下去。

一共打到多少杖,江知知已经记不清了。

昏沉间,她感觉到一只温暖的大手在轻轻抚摸她,从头发到脸庞,直至唇瓣。

这熟悉的触感,很像少时的陆铮。

让江知知留恋的紧紧抓着不放,犹如濒临溺亡的人抓住浮木:“阿铮,别走……”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做梦魔怔了,才会做个梦都想到陆铮。

可偏偏这个梦太过真实,那人竟还温柔的哄她:“我不走,乖。”

……

皇宫内苑,长灯照夜。

御书房内传出文书摔在地上的声响。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陆卿,你告诉我,江知知为什么还活着?你当初不是保证将江家斩草除根吗?”

陆铮跪在地上,但神情极其冷淡:“江家战功赫赫,如今军营已经颇有微词,留江知知一命,是为了服众。”

皇帝怒目里多了分好奇:“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陆铮身影未动,只看着皇帝缓缓道出一句:“臣会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皇帝解了心中疑虑,大喜不已:“再过七日就是祭神了,陆卿务必好生操办。”

陆铮作揖行礼:“臣遵旨。”

随后退出了大殿。

阴暗潮湿的死牢。

江知知饿了三天三夜,无人探望,就在快要饿昏过去时。

牢门突然开了。

江知知视线往上,便看见那一袭熟悉的白衣。

“你是杀我的吗?”她嘶哑着嗓子,目光不悲不喜。

陆铮没有接话,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紧接着,他拿出把匕首,慢慢逼向她。

江知知就这样看着刀朝自己逼近,丝毫不惧。

她只想求个明白:“陆铮,你处心积虑谋划这一切,就只是为了权势吗?”

陆铮墨色的眸光微沉,声音似冰:“是。”

下一秒,他亲手用刀朝她的脸颊划下。

鲜血一滴滴顺着伤口流下,撕裂的痛一顿一顿涌上。

江知知强忍着也不反抗,只紧紧盯着男人深邃的眼,和紧抿的薄唇。

阿娘曾说,薄唇的人最是无情。

从前她不信。

而如今,她才明白陆铮的冷清凉薄。

刀锋划到一半,陆铮忽然松了手,抛下匕首,起身背过她。

就在江知知张口想问他,是不是心软时。

耳边却传来陆铮冷冽刺骨的声音:“来人,挑断江知知四肢筋骨,明日流放西域!此生不得回京!”

第六章

江知知脸色一白,心被狠狠揪着。

他的绝情,比战场上的刀剑更让她疼上千倍万倍。

江知知躺在阴湿的烂草堆里,怔怔望着陆铮的背影,直至消失。

第二日,太阳初升,冬雪未融。

一早得到消息的百姓,聚集在城门两边,朝江知知扔石怒骂。

“活该!这种恶人不千刀万剐简直是天子仁慈。”

“江氏全族死有余辜,偏生还留着这样的祸害,实在可恨!”

石头和烂菜江子纷纷砸进囚笼,纷纷落在江知知身上,给她的落魄又添了分狼狈。

曾经,她以为自己会跟江家所有人一样,戎马一生,就算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可如今她,武功被废,受人唾弃,堪比蝼蚁。

如果可以,她宁愿陆铮能给自己个痛快。

正这么想时,拉着囚车的马忽然撕鸣。

江知知一惊,猛地抬头,就见十几个黑色人影正快速朝自己冲来。

等那拨人到近前,她才认清是自己的亲卫。

押送官兵个个面露惊慌,扬起手中的刀剑迎难而上。

两方人马陷入厮杀。

亲卫首领很快了杀到了江知知身边,一剑劈开锁链:“将军,你快随我们走!”

“谁让你们来的?!”

劫朝廷囚犯是灭九族的大罪,他们家中尚有妻儿老小,前途光明,断不能为她白白送命!

她绝不能再让跟过自己的兄弟,成为第二个沈怀安。

“你们快走!”江知知催促着。

可亲卫丝毫不退,依旧砍砸着囚车的锁链!

“将军,我们都相信您和江家绝对不可能叛国!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救您出来,还江家青白!”

亲卫的话伴随着刀刃碰撞声,一声一声,像是砸在江知知心里。

江知知突然有些眼热,原来……还有人相信她!

“你……”她刚要说什么。

突然一支利箭飞来,擦过江知知的脸庞,直插进亲卫首领的胸膛。

“噗——!”

箭羽插入血肉,一击毙命!

温热的血喷在江知知的脸上,她麻木了两秒,缓缓转过头。

只见一片雪色下,陆铮手持弓弩。

是他!

是他射的箭!

隔着茫茫人海,两人四目而对,却又如隔千山万水。

江知知一口血气从胸口涌上,蔓延至了喉咙。

她看向剩下的亲卫,哑声嘶喊:“快走!你们快走!这是命令!”

然而,无人听从。

厮杀声,刀剑铮鸣声混着江知知的嘶喊。

最后,十几个亲卫还是送了命,成河的鲜血寂灭了一切。

押送的官兵重新换了一批人马,继续前行。

雪舞纷飞,江知知看向陆铮。

只不过她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正如从未猜透过他那颗心。

江知知吸了口冷气,无声的说了句:“陆铮,希望我们永生永世不复相见。”

寒风徐徐,她的话被风掩过,消匿在天地之间。

站在原地的陆铮神色未变,可握弓弩的指节却微微泛白。

七日后,祭神大典。

陆铮和圣女曲白裳一前一后走上祭台。

上台后,他摇响琉璃金铃:“吉时到,开坛!”

空灵的铃声作响,大晋的旗帜插在祭坛上,迎风飘扬。

没一会儿,只见天空突然华彩变换,一轮明月无端的从西边的高空升起,竟然出现了日月同辉的异象。

惊讶的百官纷纷满怀敬意,朝皇帝下跪:“天降祥瑞,佑我大晋!天降祥瑞,佑我大晋!”

太庙呼声回荡,久久不息。

而陆铮却看着天空有道异样的血光,照向西方,那正是西域的方向。

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江知知。

离京前两人对视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祭神结束,陆铮回到帝师府,心里的不安却越发强烈。

正当他走到书房门时,一个侍从匆匆来报。

“帝师!押送江将军那队人马在西海被辽金余孽伏击,无一生还!”

第七章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在陆铮胸口炸开。

“你说什么?”他顿了顿,而后又问,,“那江知知呢?”

“江将军尸身还未找到,下落不明,”

陆铮眉心蹙了蹙。

辽金多年在大晋边境烧杀抢虐,积怨极深。

江知知征战八年,才终破辽金都城,一雪前耻,收复国土。

如今她要是落入他们手上,会是什么样下场?

陆铮平淡无波的眸底,微微起了一丝波澜。

他转头看向侍从,扔下两字:“备马。”

一连四天四夜,陆铮快马加鞭抵达西海。

伏击现场已经被处理,但空气里浓烈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西海的城主接到消息,匆匆来迎:“帝师大人大驾光临,西海蓬荜生辉。”

陆铮骑在马上,无心理会,只问:“找到江知知了吗?”

西海城主低下头,有些为难:“寻是寻到了,就是不确定。”

陆铮蹙眉,冷下了声:“什么意思?”

西海城主连忙拱手:“人是江边发现的,发现时尸首已经溃烂……”

陆铮心一沉,捏紧了缰绳:“带路。”

西海义庄。

当陆铮站在盖着白布的尸首面前时,一时间竟没有动作。

缓了片刻后,他修长的手轻轻将白布的一角揭开。

在场的都是男人,但看到面目全非的尸首时,还是忍不住跑出去作呕。

唯有陆铮在扫了眼尸首的脸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道丑陋的刀疤。

那是他亲手所伤!

陆铮沉寂的眼里,在这一刻,晦暗无比。

走出义庄,陆铮叫来西海城主:“朝廷罪犯江知知已死,即刻行刑火葬!”

西海城主连忙跪地,拱手行礼:“下官遵命!”

说完,他挥手叫来四个侍卫,将尸首抬出义庄,拿到后院焚烧。

而陆铮就站在旁边的梨花树下,目睹着江知知被熊熊大火包围,直至燃尽。

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上京,皇宫。

金碧辉煌的养心殿内。

只有陆铮侍奉在御前。

皇帝睁着浑浊的眼,看着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孤听闻你去西海了?可有消息?”

烛影下,陆铮眉眼清冷,语气平淡:“罪女江知知已死,陛下无需忧心。”

皇帝半信半疑紧盯陆铮:“她是真的死了吗?”

陆铮目不闪躲的与他对视,语气笃定:“臣亲眼目睹。”

视线交错间,气氛沉寂。

许久,皇帝才满意的点头,提起了其他事:“下月十五,西昭使臣来我朝拜贺,你要多费心思。”

陆铮拱手行礼:“臣遵旨。”

随后退离。

走出朱红宫门,陆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宫殿。

旁边的小厮低声问:“帝师,回府吗?”

陆铮敛神摇头:“去江宅。”

半个时辰后,江氏祠堂。

陆铮望着祠堂内供奉的牌位,忽然想起了江家灭门那日,江知知跪在这里的景象。

他眸光暗了暗。

末了,陆铮走到烛台前,取下火苗,点燃两旁的白幡。

火蛇很快窜上白幡。

陆铮淡漠看着,而后转身踏出祠堂的大门。

他身后,火势越燃越大,顷刻间沦为漫天火海!

第八章

上京郊外一座私宅内。

房中弥漫着中药的苦涩。

江知知躺在简易的床上,猛地猛开眼,惊喊:“不要!”

濒死的窒息感太过强烈,一直在心头激荡。

当江知知看着眼前陌生的摆设时,警惕心起。

这时,门外有人推门而进。

瞧见醒来的江知知,男人脚步一顿:“江将军,你醒了。”

江知知怔了一瞬,很快就认出了此人。

西昭的三皇子裴子凌,三年前,在丹阳,他们曾交过一战,打了个平手。

“怎么是你?这是哪儿?!”

她记的很清楚,自己在西海遇到伏击,押送的护卫全死了,血流成河,死伤惨烈。

裴子凌目光平静:“上京。”

话落,他上下打量着江知知,再次开口:“一个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女将军,竟会被自己的君王迫害的生不如死。”

江知知鲜血淋漓的伤口,仿佛被撒了把盐,疼的蚀骨。

江家世代忠烈,最后却被永远钉在大晋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缓了片刻,她抬眸冷盯裴子凌:“你想说什么?”

裴子凌唇角扯出一抹弧度:“大晋君王昏庸无度,百姓流离失所,江将军何不另谋明主?”

“明主?你吗?”江知知言语间带着冷嘲。

裴子凌也不恼:“枉你江家世代忠君爱国,蒙冤受死后却连老宅都留不住!可悲啊!”

扔下这话,他便转身离去。

江知知怔忪在原地,耳边一阵嗡鸣。

他刚刚说什么?

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在心中浮起,江知知白了脸色,挣扎的从床上爬起,夺门而出。

等赶到江家时,只瞧见一片废墟。

江知知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切。

一瞬间,她如同身处冰天雪地,寒气将四肢百骸都冻麻。

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这时,江知知听到耳边传来身旁百姓的探讨声。

“帝师平日里这么忙,竟还陪曲小姐上街出游,真是宠爱的紧。”

“那当然,圣上昨日刚下旨给二人赐婚,相信今后定是一段佳话。”

赐婚?

江知知脑袋一片空白,心像突然被人割了一块。

马蹄声近了,她朝人海中看去。

只见陆铮一袭白衣踏马而来,龙章凤姿,小心呵护着怀里的曲白裳。

隔着茫茫人海,他们四目相望。

陆铮深邃的眉眼微变,勒紧了马鞭。

曲白裳察觉到异样,也循着视线看了过去,微微惊讶:“师兄,那不是江知知吗?”

陆铮目色一沉:“江知知已经死了。”

曲白裳悻悻的没有再作声。

而陆铮的视线从江知知掠过,再无留恋。

江知知目光黏在他背影上,久久没有收回。

突然,裴子凌出现在江知知身后,话语带着淡嘲:“他明知你还活着,却广告天下你死了。如今还大张旗鼓迎娶曲白裳为妻。”

他句句如刀,刀刀捅进江知知心脏最深处。

裴子凌凝着她眼底的死寂,又问:“连你江家祖宅都是陆铮亲手少烧的,你还在放不下什么?”

江知知望着陆铮远去的背影,心如撕裂。

当晚,雨色淅沥。

江知知撑着把伞,来到帝师府。

曾经她也想过,若与陆铮在一起,这里会不会是自己的家?

可如今,心死即空。

失神间,一道凌厉的剑风朝她脖颈袭来,直指喉咙。

冷意袭来,江知知徒手握住了陆铮的剑锋:“陆铮,你欺我瞒我多年。可曾对我有过半分喜欢?”

陆铮淡淡睨着她,一字一顿:“从未。”

这一刻,江知知听到自己的心一点点破碎,终归寂灭。

她拿出一枚光泽透亮的双莲玉佩,对着他凄笑:“这是我及笄那年你送的,现在不作数了。”

话落,江知知当着陆铮的面,狠狠摔下!

“啪——!”

玉砸在地上,霎时碎裂!

陆铮沉默的看着,袖下的手却发紧的颤。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腥气上涌,江知知嘴角渗出血来,却生咽下去,直视着陆铮的眼,一字一句。

“我祝,帝师坐拥无上权柄,临万人之上,享永世孤寂。”

第九章

陆铮喉咙一哽。

这一刻,他竟然看不懂江知知眼里涌动的情绪。

沉默间,一道声音从旁插了进来。

“传闻帝师冷淡薄情,今日目睹,果真如此。”

陆铮看向来人,面露不悦:“裴子凌?”

对视间,两人眼神中都蕴藏着几分寒意。

“此乃大晋,你为何在此?!”陆铮言语间满是探究。

裴子凌没有理会,径直走向江知知:“我之前问你的事,你考虑的如何?”

江知知没说话。

陆铮的眼神冷了下来,逼向她:“他跟你说了什么?”

江知知对他的话视而不见,只走向裴子凌:“想好了,我……跟你走。”

话落,她便转身要走。

裴子凌却没动,反而向陆铮解释:“自然是要江将军随我去西昭!”

“毕竟我可比你们大晋皇帝,知人善用!”

陆铮眸色一沉,直接拦在江知知身前:“你不能走!”

江知知神色一颤:“为什么?”

“你们江家通敌叛国,放你去西昭,无异放虎归山。”

陆铮的一字一句,让江知知再次想起当日被灭门的惨烈。

心蚀入骨,她咽下喉间苦涩,反问陆铮:“我们江家有没有通敌叛国,你比谁都清楚!”

陆铮一怔,但态度未变:“总而言之,我不会放你走。”

江知知感受着掌心的刺痛,目光落到他手中长剑滴在雪地上的血。

随后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陆铮,声音平静而决绝:“今日,你要么放我走,要么杀了我。”

“江知知!”

这一声,陆铮咬的格外重,还带着警告的意味。

江知知毫不退缩,就这样站在他面前。

对峙间,江知知不再看他,绕过他,就准备和裴子凌离开。

可就在她刚迈出步子时,一柄剑从后背刺来,直接穿透了胸膛!

“噗——!”

鲜血随着剑拔出的瞬间,喷涌出来。

江知知只觉得心口蔓延着刺骨的凉意,一呼一吸之间,疼痛非常!

她缓缓回头,正对上陆铮冰冷的眼!

“江知知!”

裴子凌惊喊着,忙伸手将江知知接住,搂在怀里。

随后反手一掌拍在陆铮胸膛,趁他后退之际,带着江知知快速撤离。

夜色凄冷,白雪静谧。

陆铮没有再追,只是怔在原地,垂眸看着剑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血,握剑柄的指节用力的泛白。

过了许久,他一步一步上前,捡起那块被江知知摔碎的玉佩,神情晦涩。

没人知道,他胸膛下的那颗心,好像空了一片。

至此之后,一切波澜仿佛尘埃落定。

转眼,三月后,西昭。

寒冬已过,但情势迫在眉睫。

别院内室内,传出声声咳嗽。

江知知穿着单薄地坐在床榻上,脸色苍白,手中的信纸都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但上面的内容清晰可见,寥寥一句——

“大晋皇帝驾崩,百官推捧陆铮登基为皇!迎娶曲白裳为后。”

裴子凌视线落在江知知病态惨白的脸色,语气发沉:“他还下令九月十五,攻打西昭,理由是……要将你这个背叛大晋的罪人,带回去赎罪!”

第十章

罪人!赎罪!

两个词砸下来,江知知大脑一阵阵发疼,胸口反复有血气上涌。

她从不知道,原来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陆铮攻打西昭的名头!

情绪激动之下,江知知只觉得原本就未愈合的伤口在此刻又翻涌起痛来。

她面色苍白,裴子凌看在眼里,有些担忧。

窗外,冬雪散落。

屋内,气氛沉寂。

思虑片刻后,江知知哑声开口:“你送我回去吧,这样还可保西昭太平。”

她半生驰骋沙场,最大的梦想便是阖家欢乐,百姓也不受战乱之苦。

即使此处是西昭,她也依旧抱有同样的希冀。

然而裴子凌闻言,却生气的甩袖:“不可能,我西昭兵马强盛,定能护住你!”

“你难道忘了三月前那日,陆铮是真的想要你的命!送你回去岂不是送你去不死?!”

江知知怎会忘?

她深深切切的记得陆铮手中那柄剑刺进心口时的冰凉,记得那刺痛,也记得如今自己缠绵病榻三月的惨状!

裴子凌见她不说话,只当是自己话说的太过:“你好好休息,其余的莫要多想。”

“我会护住你!”

话落,他转身离去。

江知知目睹着裴子凌离开,伸手想要拦。

可眼皮渐渐沉重,她手只抬到半空,便再没了力气。

与此同时,上京皇宫。

陆铮作为新皇登基,原本是普天同庆的大好日子。

可他却身披战甲,赶赴疆场!

九月十五,深秋。

上京城外,战旗飘扬。

陆铮束缰骏马,一身银甲骑在最前头,矫健的身姿中透着一抹与生俱来的凛冽。

临走之际,他望向身后城墙。

过往多年,每逢江知知出征,他都会站在城墙之上,目送她远去。

而如今轮到他出征,却再也找不回那道身影。

直到随行士兵前来提醒:“帝师,时辰到了。”

陆铮敛神,坚定的声音冲破云霄。

“开拔!”

两声响鞭,马踏阿铮去。大军开拔,往西昭而去。

血战三月,陆铮带兵连破西昭五座城池,势如破竹。

西昭城下。

裴子凌作为领兵大将,高坐营帐首位,面色难看:“你们谁愿上阵突围?”

他确实低估了陆铮,没想到一个善用权谋的帝师,竟然在行军打仗方面也造诣颇深!

而如今西昭大敌压境,将领死伤无数,已无人可用。

气氛低迷之中。

营帐被人掀开,裹着厚重毛衾的江知知走进来:“让我去吧。”

瞧见她,裴子凌愣了下,随即皱眉:“你的伤一直未好,如何能上战场?!”

“战事因我而起,由我解决是最好的办法。”

江知知脸色苍白,语气却坚定。

她了解陆铮的性子,但凡是他想要做的事,不管用什么方法,付出什么代价都会达成!

见她这般,裴子凌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他取来佩剑,郑重其事交到江知知手上:“此去珍重。”

江知知点了点头。

一日后,大晋数十万将士濒临城下。

两军对垒,西昭士兵列于阵前。

江知知脸上带着一副银制面具,毅然上马,对千军举起手中放着寒光的剑,高声发令。

“开城门,迎战!”

千人小队,迎战几十万大军,犹如飞蛾扑火。

白色骏马,银色身影,腾空而起,江知知直冲大晋大军:“杀——!”

帅不畏死,卒有何畏?

西昭将士被主帅的英勇鼓舞,不甘示弱,策马跟随,士气高扬,誓与主帅共生死。

战鼓再擂,旗帜飘扬,激昂吼声震天响。

千军丛中,她一骑当先。

手起刀落,江知知杀红了眼,一身银甲被血浸红。

身上被砍伤多少刀,她已然不顾。

陆铮看着人堆里厮杀的身影,眉头微蹙,他抄起弓弩,搭箭发射。

一箭正击头盔,那银色面具落下。

陆铮心一紧,不敢置信自己的眼睛:“江知知?!”

江知知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淡漠回到:“帝师大人,好久不见!

转载自公众号:简爱文学

主角:江知知陆铮

薄唇女人为什么无情,薄唇的女人无情吗

刘心武的短篇小说《班主任》原文

刘心武小说《班主任》

你愿意结识一个小流氓,并且每天同他相处吗?我想,你肯定不愿意,甚至会嗔怪我何以提出这么一个荒唐的问题。
但是,在光明中学党支部办公室里,当黑瘦而结实的支部书记老曹,用信任的眼光望着初三(3)班班主任张俊石老师,换一种方式向他提出这个问题时,张老师并不以为古怪荒唐。他只是极其严肃地考虑了一分钟左右,便断然回答说:"好吧,我愿意认识认识他 "
事情是这样的:前些日子,公安局从拘留所把小流氓宋宝琦放了出来。他是因为卷进了一次集体犯罪活动被拘留的。在审讯过程中,面对着无产阶级专政的强大威力与政策感召,他浑身冒汗,嘴唇哆嗦,作了较为彻底的坦白交代,并且揭发检举了首犯的关键罪行。因此.公安局根据他的具体情况--情节较轻而坦白揭发较好,加上还不足十六岁--将他教育释放了。他的父母感到再也难在老邻居们面前抛头露面,便通过换房的办法搬了家,恰好搬到光明中学附近。根据这几年实行的"就近入学"办法,他父母来申请将宋宝琦转入光明中学上学。他该上初三,而初三(3)班又恰好有空位子,再加上张老师有十几年的班主任工作经验,又是这个年级班主任里唯一的党员。因此,经过党支部研究,接受了宋宝琦的转学要求,并且由老曾直接找到张老师,直截了当地摆出情况,问他说:"怎么样?你把宋宝琦收下吧?"
正象你所知道的那样,张老师思忖的目光刚同老曹那饱含期待、鼓励的目光相遇,他便答应下来了。

张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趁他顶着春天的风沙,骑车去公安局了解宋宝琦情况的当日,我们可以仔细观察他一番。
张老师实在太平凡了。他今年三十六岁,中等身材,稍微有点发胖。他的衣裤都明显地旧了,但非常整洁。每一个纽扣都扣得规规矩矩,连制服外套的风纪扣,也一丝不苟地扣着。他脸庞长圆,额上有三条挺深的抬头纹,眼睛不算大,但能闪闪放光地看人,撒谎的学生最怕他这目光;不过,更让学生们敬畏的是张老师的那张嘴,人们都说薄嘴唇的人能说会道,张老师却是一对厚嘴唇,冬春常被风吹得爆出干皮儿;从这对厚嘴唇里迸出的话语,总是那么热情、生动、流利,象一架永不生锈的播种机,不断在学生们的心田上播下革命思想和知识的种子,又象一把大条帚,不停息地把学生心田上的灰尘无情地扫去
一路上,张老师的表情似乎挺平淡。等到听完公安局同志的情况介绍、翻完卷宗以后,他的脸上才显露出强烈的表情来--很难形容,既不全是愤慨,也不排除厌恶与蔑视,似乎渐渐又由决心占了上风,但忧虑与沉重也明显可见。
张老师从公安局回到学校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他掏出叠得很整齐的手绢,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汗,一边走进年级组办公室。显然同组的老师们都已知道宋宝琦将于明天到他班上课的事了。教数学的尹达磊老师头一个迎上他,形成了关于宋宝琦的第一个波澜。

尹老师和张老师同岁,同是一个师范学院毕业,同时分配到光明中学任教,又经常同教一个年级。他们一贯推心置腹,就是吵嘴,也从不含沙射影、指桑骂槐,总是把想法倾巢倒出,一点"底儿"也不留。
尹老师身材细长,五官长得紧凑,这就使他永远摆脱不了"娃娃相",多亏鼻梁上架着副深度近视镜,才使他在学生们面前不至有失长者的尊严。
在这1977年的春天,尹老师感到心里一片灿烂的阳光。他对教育战线,对自己的学校、所教的课程和班级,都充满了闪动着光晕的憧憬。他觉得一切不合理的事物都应该而且能够迅速得到改进。他认为"四人帮"既已揪出,扫荡"四人帮"在教育战线的流毒,形成理想的境界应当不需要太多的时间。不过,最近这些天他有点沉不住气。他愿意一切都如春江放舟般顺利,不曾想却仍要面临一些复杂的问题。
关于宋宝琦即将"驾到"的消息一入他的耳中,他就忍不住热血沸腾。张老师刚一迈进办公室,他便把满腔的"不理解"朝老战友发泄出来。他劈面责问张老师:" 你为什么答应下来?眼下,全年级面临的形势是要狠抓教学质量,你弄个小流氓来,陷到作他个别工作的泥坑里去,哪还有精力抓教学质量?闹不好,还弄个一粒耗子屎坏掉一锅粥,你呀你,也不冷静地想想,就答应下来,真让人没法理解 "
办公室的其他老师,有的赞同尹老师的观点,却不赞同他那生硬的态度;有的不赞成他的观点,却又觉得他的确是出于一片好心;有的一时还拿不准道理上该怎么看,只是为张老师凭空添了这么副重担子,滋生了同情与担忧 因此,虽然都或坐或站地望着张老师,却一时都没有说话。就连搁放在存物架上的生理卫生课教具 --耳朵模型,仿佛也特意把自己拉成了一尺半长,在专注地等待着张老师作答。
张老师觉得尹老师的意见未免偏激。但并不认为尹老师的话毫无道理。他静静地考虑了一分钟,便答辩似地说:"现在,既没有道理把宋宝琦退回给公安局,也没有必要让他回原学校上学。我既然是个班主任老师,那么,他来了,我就开展工作吧 "
这真是几句淡而无味的话。倘若张老师咄咄逼人地反驳尹老师,也许会引起一场火爆的争论,而他竟出乎意料地这样作答,尹老师仿佛反被慑服了。别的老师也挺感动,有的还不禁低首自问:"要是把宋宝琦分到我的班上,我会怎么想呢?"
张老师的确必须立即开展工作,因为.就在这时,他班上的团支部书记谢惠敏找他来了。

谢惠敏的个头比一般男生还高,她腰板总挺得直直的,显得很健壮。有一回,她打业余体校栅栏墙外走过,一眼被里头的篮球教练看中。教练热情地把她请了进去,满心以为发现了个难得的培养对象。谁知让这位长圆脸、大眼睛的姑娘试着跑了几次蓝后,竟格外地失望--原来,她弹跳力很差,手臂手腕的关节也显得过分僵硬,一问,她根本对任何球类活动都没有兴趣。
的确,谢惠敏除了随着大伙看看电影、唱唱每个阶段的推荐歌曲,几乎没有什么业余爱好。她功课中平,作业有时完不成,主要是由于社会工作占去的精力和时间大多了--因此倒也能获得老师和同学们的谅解。
头年夏天,张老师接任这个班的班主任时,谢惠敏已经是团支部书记了。张老师到任不久便轮到这个班下乡学农,返校的那天,队伍离村二里多了,谢惠敏突然发现有个男生手里转动着个麦穗,她不禁又惊又气地跑过去批评说:"你怎么能带走贫下中农的麦子?给我,得送回去,"那个男生不服气地辩解说:"我要拿回家给家长看,让他们知道这儿的麦子长得有多么棒,"结果引起一场争论,多数同学并不站在谢惠敏一边,有的说她"死心眼",有的说她"太过分"。最后自然轮到张老师表态,谢惠敏手里紧紧握着那根丰满的麦穗,微张着嘴唇,期待地望着张老师。出乎许多同学的意料,张老师同意了谢惠敏送回麦穗的请求。耳边响着一片扬声争论与喁喁低议交织成的音波,望着在雨后泥泞的大车道上奔回村庄的谢惠敏那独特的背影,张老师曾经感动地想:问题不在于小小的麦穗是否一定要这样来处理:看哪,这个仅仅只有三个月团龄的支部书记,正用全部纯洁而高尚的感情,在维护"绝不能让贫下中农损失一粒麦子"的信念--她的身上,有着多么可贵的闪光素质啊,
但是,这以后,直到"四人帮"揪出来之前,浓郁的阴云笼罩着我们祖国的大地,阴云的暗影自然也投射到了小小的初三(3)班。被"四人帮"那个大黑干将控制的团市委,已经向光明中学派驻了联络员,据说是来培养某种"典型",是否在初三(3)班设点,已在他们考虑之中,谢惠敏自然常被他们找去谈话。谢惠敏对他们的"教诲"并不能心领神会,因为她没有丝毫的政治投机心理,她单纯而真诚。但是,打从这时候起,张老师同谢惠敏之间开始显露出某种似乎解释不清的矛盾。比如说,谢惠敏来告状,说团支部过组织生活时,五个团员竟有两个打瞌睡。张老师没有去责难那两个不象样子的团员,却向谢惠敏建议说;"为什么过组织生活总是念报纸呢?下回搞一次爬山比赛不成吗?保险他们不会打瞌睡,"谢惠敏瞪圆了双眼,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隔了好一阵,才抗议地说:"爬山,那叫什么组织生活?我们读的是批宋江的文章啊 "再比如,那一天热得象被扣在了蒸笼里,下了课,女孩子们都跑拢窗口去透气,张老师把谢惠敏叫到一边,上下打量着她说:"你为什么还穿长袖衬衫呢?你该带头换上短袖才是,而且,你们女孩子该穿裙子才对啊,"谢惠敏虽然热得直喘气,却惊讶得满脸涨红,她简直不能理解张老师在提倡什么作风,班上只有宣传委员石红才穿带小碎花的短袖衬衫,还有那种带褶子的短裙,这在谢惠敏看来,乃是"沾染了资产阶级作风"的表现,
"四人帮"揪出来之后,张老师同谢惠敏之间的矛盾自然可以解释清楚了,但并没有完全消除。
现在,谢惠敏找到张老师。向他汇报说:"班上同学都知道宋宝琦要来了,有的男生说他原来是什么菜市口老四,特别厉害;有些女生害怕了,说是明天宋宝琦真来,她们就不上学了,"
张老师一愣。他还没有来得及预料到这些情况。现在既然出现了这些情况,他感到格外需要团支部配合工作,便问谢惠敏:
"你怕吗?你说该怎么办?"
谢惠敏晃晃小短辫说:"我怕什么?这是阶级斗争,他敢犯狂,我们就跟他斗,"
张老师心里一热。一霎时,那在泥泞的大车道上奔走的背影活跳在记忆的屏幕上。他亲热地对谢惠敏说:"你赶紧把团支部和班委会的人找齐,咱们到教室开个干部会,"

四点二十左右,干部会结束了。其他干部们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张老师、谢惠敏和石红三个人。
石红恰好面对窗户坐着,午后的春阳射到她的圆脸庞上,使她的两颊更加红润;她拿笔的手托着腮,张大的眼眶里,晶亮的眸子缓慢地游动着,丰满的下巴微微上翘 --这是每当她要想出一个更巧妙的方法来解决一道教学题时,为数学老师所熟悉、所喜爱的神态。可是此刻她并不是在解数学题,而是在琢磨怎么写出明天一早同大家--也包括宋宝琦--见面的"号角诗"。
张老师同谢惠敏在一旁谈着话。围绕着接收宋宝琦需要展开的工作,已经全部落实。男生干部们分头找男生们做工作去了,跟他们讲宋宝琦并不是什么威震菜市口的 "英雄",而是个犯了错误的需要帮助的人。对他既别好奇乃至于敬畏,也不能歧视打击,大家要齐心合力地帮助他。女生干部将分头到那几个或者是因为胆小,或者是出于赌气,宣布明天不来上学的女生家去,对她们和她们的家长讲清楚,学校一定会保证女孩子们不受宋宝琦欺侮;对宋宝琦这样的小流氓,消极躲避只能助长他的恶习,只有团结起来同他斗争,进行教有,才能化有害为无害,并且逐步化无害为有益。张老师则要对宋宝琦进行家访,对他以及他的家长进行初步了解,并进行第一次思想工作,石红的"口角诗"明天一早将向大家强调:"让我们的教室响彻向四化进军的脚步声,"
当石红的"号角诗"快要写完的时候,张老师同谢惠敏的谈话结束了。张老师把摊在桌上、刚给干部们看过的几件东西往一块敛。那是张老师从派出所带回来的、宋宝琦犯案后被搜出的物品:一把用来斗殴的自行车弹簧锁,一副残破油腻的扑克牌,一个式样新颖附有打火机的镀镍烟盒,还有一本撕掉了封皮的小说。小干部们面对这些东西都厌恶得皱鼻子、撇嘴角。谢惠敏提议说:"团支部明天课后开个现场会,积极分子们也参加,摆出这些东西,狠狠批判一顿,"大伙都同意,张老师也点头说:
"对,要利用这个机会,进一步抓好反腐蚀教育。"
没曾想,临到张老师收敛这几件物品时,突然出现了矛盾,还闹得挺僵。
别的东西都收进书包了,只剩下那本小说。张老师原来顾不得细翻,这时拿起来一检查,不由得"啊,"了一声。原来那是本文化大革命以前,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长篇小说《牛虻》。
谢惠敏感到张老师神情有点异常,忙把那本书要过来翻看。她以前没听说过、更没看见过这本书,她见里头有外国男女讲恋爱的插图,不禁惊叫起来:"唉呀,真黄,明天得狠批这本黄书,"
张老师皱起眉头,思索着。他回忆起自己中学时代的情况。那时候,团支部曾向班上同学们推荐过这本小说 围坐在篝火旁,大伙用青春的热情轮流朗读过它;倚扶着万里长城的城堞,大伙热烈地讨论过"牛虻"这个人物的优缺点 这本英国小说家伏尼契写成的作品,曾激动过当年的张老师和他的同辈人,他们曾从小说主人公的形象中,汲取过向上的力量 也许,当年对这本小说的缺点批判不够?也许,当年对小说的精华部分理解得也不够准确、不够深刻? 但,不管怎么说- -张老师想到这儿,忍不住对谢惠敏开口分辨道:
"这本《牛虻》可不能说成是黄书 "
谢惠敏的两撇眉毛险些飞出脑门,她瞪圆了双眼望着张老师,激烈地质问说:"怎么?不是黄书?,这号书不是黄书什么是黄书,"在谢惠敏的心目中,早已形成一种铁的逻辑,那就是凡不是书店出售的、图书馆外借的书,全是黑书、黄书。这实在也不能怪她。她开始接触图书的这些年,恰好是"四人帮"搞法西斯文化专制主义最凶的几年。可爱而又可怜的谢惠敏啊,她单纯地崇信一切用铅字新排印出来的东西,而在"四人帮"控制舆论工具的那几年里,她用虔诚的态度拜读的报纸刊物上,充塞着多少他们的"帮文",喷溅出了多少戕害青少年的毒汁啊,倘若在谢惠敏最亲近的人当中,有人及时向她点明:张春桥、姚文元那两篇号称"阐述无产阶级专政理论"的"重要文章"大可怀疑,而"梁效"、"唐晓文"之类的大块文章也绝非马列主义的"权威论著" 那该有多好啊,但是,由于种种主观和客观上的原因,没有人向她点明这一点。她的父母经常嘱咐谢惠敏及其弟妹,要听毛主席的话,变认真听广播、看报纸;要求他们遵守纪律、尊重老师;要求他们好好学功课 谢惠敏从这样的家庭教育中受益不浅,具备了强烈的无产阶级感情、劳动者后代的气质;但是,在资产阶级、修正主义的白骨精化为美女现形的斗争环境里,光有朴素的无产阶级感情就容易陷于轻信和盲从,而"白骨精"们正是拼命利用一些人的轻信与盲从以售其奸,就这样,谢惠敏正当风华正茂之年,满心满意想成为一个好的革命者,想为共产主义这个大目标而奋斗,却被"四人帮"害得眼界狭窄、是非模糊。岂止《牛虻》这本书她会认为是毒草,我们这段故事发生的时候,《青春之歌》已经进行再版了,但谢惠敏还保持着"四人帮"揪出前形成的习惯--把那些热衷于传播"文艺消息",什么又会有某个新电影上演啦,电台又播了个什么新歌呀这样的同学们,看成是"沾染了资产阶级思想"。就在前几天,她发现石红在自习课上看一本厚厚的小说,下课她便给没收了。那是1959年出版的《青春之歌》,她随便翻检了几页,把自己弄得心跳神乱--断定是本"黄书",正想拿来上交给张老师,石红笑嘻嘻地一把抢了回去,还拍着封面说;"可带劲啦,你也看看吧,"结果两人争吵了一场;后来她忙着去团委开会,倒忘记向张老师反映了,没想到今天张老师竟比石红还要石红--亲口否认这本外国"黄书"不黄,在谢惠敏心中,外国的"黄书"当然一律又要比中国的"黄书"更黄了。面对着这样一位张老师,她又联想起以前的许多细琐冲突来。于是,往常毕竟占据支配地位的尊敬之感,顿然减少了许多。她微微噘起嘴,飞走的眉毛落回来拧成了个死疙瘩。
这时候,石红写完"号角诗",正准备给张老师和谢惠敏朗
诵,突然听到张老师说:"这本《牛虻》可不能说成是黄书 "她这才知道那本被书原来就是《牛虻》,赶忙凑拢谢惠敏身边去看,谢惠敏大声质问张老师的话刚一出口,她便热情地晃动着谢惠敏胳膊说:"别这么说,我听爸爸妈妈讲过,《牛虻》这本书值得一读,这两天我正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头的保尔·柯察金是个无产阶级英雄,可他就特别佩服牛虻 "石红早就想找本《牛虻》来看,一直没有借到,所以她从谢惠敏手中拿过书来翻动时,心里翻腾着强烈的求知欲:这本书写的是什么时代的事儿?故事发生在什么地方?"牛虻"究竟是个啥样的人?真的有值得佩服的地方吗? 当她把破书还到张老师手上时,不禁问道: "读这本书,该注意些啥?学习些啥?"谢惠敏咬住嘴唇,眯起眼睛,不满地望着石红,心里怦怦直跳。张老师翻动着那本饱经沧桑的《牛虻》,他本想耐心地对谢惠敏解释为什么不能把它算作"黄书",但是这本书是从宋宝琦那儿抄出来的,并且,瞧,插图上,凡有女主角琼玛出现,一律野蛮地给她添上了八字胡须。又焉知宋宝琦他们不是把它当成"黄书"来看的呢?生活现象是复杂的。这本《牛虻》的遭遇也够光怪陆离了。对谢惠敏这样实际上还很幼稚的孩子。分析过于复杂的生活现象和精华糟粕并存的文艺作品,需要充裕的时间和适宜的场合。
想到这些,我们的张老师便把破旧的《牛虻》放入书包,和蔼地对谢惠敏说:"关于这本书的事儿,咱们改天再谈吧。看,快五点了,咱们赶紧听听石红写的号角诗吧,听完分头按计划行动。"
石红念的诗,谢惠敏一句也没装进脑子里去。她痛苦而惶惑地望着映在课桌上的那些斑驳的树影。她非常、非常愿意尊敬张老师,可张老师对这样一本书的古怪态度,又让她不能不在心里嘀咕:"还是老师呢,怎么会这样啊?, "

五点刚过,张老师骑车抵达宋家的新居。小院的两间东屋里东西还来不及仔细整理,显得很凌乱。比如说,一盆开始挂花的
"令箭",就很不恰当地摆放在歪盖着塑料布的缝纫机上。
宋宝琦的母亲是个售货员,这天正为搬家倒休,忙不迭地拾缀着屋子。见张老师来了,她有点宽慰,又有点羞愧,忙把宋宝琦从堂屋喊出来,让他给老师敬礼,又让他去倒茶。我们且不忙随张老师的眼光去打量宋宝琦,先随张老师坐下来同宋宝琦母亲谈谈,了解一下这个家庭的大概。
宋宝琦的父亲在园林局苗圃场工作,一直上"正常班",就是说,下午六点以后就能往家奔了。但他每天常常要八、九点钟才回家。为什么?宋宝琦母亲说起来连连叹气,原来这些年他养成了个坏习惯:下班的路上经过月坛,总要把自行车一撂,到小树林里同一些人席地而坐,打扑克消遣,有时打到天黑也不散,挪到路灯底下接茬打,非得其中有个人站起来赶着去工厂上夜班,他们才散。
显然,这样一位父亲,既然缺乏丰富而有意义的精神生活,那么,对宋宝琦的缺乏教育管束也就可想而知了。至于当母亲的,从她含怨的叙述中,不难看出她是怎样自食了溺爱与放任独生子的苦果。
绝不要以为这个家庭很差劲。张老师注意到,尽管他们还有大量的清理与安置工作,才能使房间达到窗明几净的程度,但是一张镶镜框的毛主席像,却已端正地挂到了北墙,并且,一张稍小的周总理像,装在一个自制的环绕着银白梅花图案的镜框中,被郑重地摆放在了小衣柜的正中。这说明这对年近半百的平凡夫妇,内心里也涌荡着和亿万人民相同的感情波澜。那么,除了他们自身的弱点以外,谁应当对他们精神生活的贫乏负责呢?
差一刻六点的时侯,张老师请当母亲的尽管去忙她的家务事,他把宋宝琦带进里屋,开始了对小流氓的第一次谈话。
现在我们可以仔细看看宋宝琦是个什么模样了。他上身只穿着尼龙弹力背心,一疙瘩一疙瘩的横肉,和那白里透红的肤色,充分说明他有幸生活在我们这个不愁吃不愁穿的社会里,营养是多么充分,躯体里蕴藏着多么充沛的精力。唉,他那张脸啊,即便是以经常直视受教育者为习惯的张老师,乍一看也不免浑身起栗。并非五官不端正,令人寒心的是从面部肌肉里,从殴斗中打裂过又缝上的上唇中,从鼻翅的神经质扇动中,特别是从那双一目了然地充斥着空虚与愚蠢的眼神中,你立即会感觉到,仿佛一个被污水泼得变了形的灵魂,赤裸裸地立在了聚光灯下。
经过三十来个回合的问答,张老师已在心里对宋宝琦有了如下的估计:缺乏起码的政治觉悟,知识水平大约只相当初中一年级程度,别看有着一身犟肉,实际上对任何一种正规的体育活动都不在行。张老师想到,一些满足于贴贴标签的人批判起宋宝琦这样的小流氓来,一定会说他是"满脑子资产阶级思想"。但是,随着进一步地询问,张老师便愈来愈深切地感到,笼统地说宋宝琦这样的小流氓具有资产阶级思想,那就近乎无的放矢,对引导他走上正路也无济于事。
宋宝琦的确有严重的资产阶级思想,但究竟是哪一些资产阶级思想呢?
资产阶级标榜"自由、平等、博爱",讲究"个人奋斗"、"成名成家",用虚伪的"人性论"掩盖他们追求剥削、压迫的罪行。而宋宝琦呢?他自从陷入了那个流氓集团以后,便无时无刻不处于森严的约束之中,并且多次被大流氓"扇耳茄子"与用烟头烫后脑勺。他愤怒吗?反抗吗?不,他既无追求"个性解放"、呼号"自由、平等"的思想行动,也从未想到过"博爱";他一方面迷信"哥儿们义气",心甘情愿地替大流氓当"炊拨儿",另一方面又把扇比他更小的流氓耳光当作最大的乐趣。什么"成名成家",他连想也没有想过,因为从他懂事的时候起,一切专门家--科学家、工程师、作家、教授 几乎都被林贼、"四人带"打成了"臭老九",论排行,似乎还在他们流氓之下,对他来说,何羡慕之有?有何奋斗而求之的必要?资产阶级的典型思想之一是"知识即力量",对不起,我们的宋宝琦也绝无此种观念。知识有什么用?无休无止地"造反"最好。张铁生考试据说得了个"大鸭蛋",不是反而当上大官了吗? 所以,不能笼统地给宋宝琦贴上个"满脑袋资产阶级思想"的标签便罢休,要对症下药,资分阶级在上升阶段的那些个思想观点,他头脑里并不多甚至没有,他有的反倒是封建时代的"哥儿们义气"以及资产阶级在没落阶段的享乐主义一类的反动思想影响 请不要在张老师对宋宝琦的这种剖析面前闭上你的眼睛,塞上你的耳朵,这是事实,而且,很遗憾,如果你热爱我们的祖国,为我们可爱的祖国的未来操心的话,那么,你还要承认,宋宝琦身上所反映出的这种问题,在一定程度上还并不是极个别的,
请抱着解决实际问题、治疗我们祖国健壮躯体上的局部痈疽的态度,同我们的张老师一起,来考虑考虑如何教育、转变宋宝琦这类青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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