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墓人是一个职业。

从它的名字就可以看得出来，挖坟的。

不过你可不要误会，我这里的挖坟与你想的不同，因为我们是职业，自然有一定的正当性与合法性。

我被分配在一片旷野里。这里四野茫茫，廖无人烟，像是一个没有沙的沙漠，没有水的湖泊，没有草的草原。这里的土是黑色的，很松散，抓一把在手里就和沙子一样，一小粒一小粒。但要是经过雨水的浇灌，这种土马上就会粘合在一起，变成混凝土，挖不动，凿不开，用炸药炸也很费劲。

这土里面没有昆虫，没有细菌，因此这儿也就没有植被。

这也就就形成了一望无际的平整，就像是被压路机压过一样，远处是天，近处也是天，天和地混在一起，站在地上能够看见天，站在天上也能看到地，差异都不大，因为都是一样的荒凉，辽阔，平整。

但在这儿却有一个凸起的地标永远的伫立在那里，不管你站在那里你都能一眼瞧见——那就是我的房子。

这房子我也不知道是谁建造的，可能它自古就有，因为看不出来它的新旧，它的年代。它的地基深深的扎在土里，没有裂缝没有断层，完全是一个整体。它好像就是为了适应这个地方而自然生长的，又好像是这个地方为了凸显它而自然坍塌的。

房子里有三间屋子，一间是卧室，一间是杂物室，一间是厨房。里面的配备很周全，也很简洁，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都没有，看起来是经过多年的生活逐渐为了适应这里的环境而慢慢置办的。当然，这种置办都是补给员送来的。每周两次，有一辆小车经过我这儿，他们会把食物，水，衣服，生活用品送给我，同时还会问我需要什么。开始我不知道需要什么，就说不要。这样习惯下来他们就老觉得我不要，但还是会履行职责，每次走的时候照例一句“还要什么”，可他们已经不再等我开口，就急匆匆的走了。再后来我只好在需要东西的时候把物品名称仔细的写在纸条上，等他们问的时候马上把纸条递给他们。

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从不看纸条，因为他们也知道应该给我什么，不应该给我什么。

我的工作是很枯燥的。

每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就起床，骑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里面放着各种工具：铁锨、大锤、榔头、石灰、测量尺、电钻……还有几大瓶矿泉水。

三轮车哐当哐当响，像个收破烂的人在吼叫，骑行十多分钟，我停下来，点一根烟，开始挖坑，挖到太阳当头照的时候就吃饭，吃完饭再休息一会儿接着挖坑，然后当太阳变红之后我就下班。

一般一个上午我能挖三个坑，要是土比较松软，下午可以躺在那儿晒会儿太阳。要是土硬那就很墨迹了，两天都挖不好一个坑。因此我很讨厌下雨。但有时我也很喜欢下雨。下雨的时候不用去挖坑，我可以把衣服脱光，站在雨里面洗澡。这种感觉很舒畅，就和在澡堂里把所有的淋浴都打开一样，而且还是免费的。

通常挖好了坑之后我会在坑旁边插一个木牌，就当是墓碑吧，只不过上面写的不是墓志铭，而是清晰的数字编号。这些编号从1到10，当然不止这点，杂物室里还有90个这样的木板作为备用品。这些墓碑起着两种作用，一是表明我的工作业绩——这是次要的，领导也不过问；二是为了与要埋的人对应——这是主要的，工作流程。

人都是领导送来的，每个月来两趟，月初一趟，月中一趟。他们坐在一辆大卡车上，卡车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就连车上的司机你也会觉得有点模糊，好像他也是坐在车厢里开车的。

卡车到地儿后矮个子领导下车对我说：“老刘，辛苦了。”

“领导才苦，我不苦。”

“今天8个，看看。”

他说完车上下来8个男女，这些人有老有少，老的60来岁，小的15岁。他们面无表情的机械性的站成一排。我给他们脖子上挂上牌子，牌子上写着序号。

“好好干。”

卡车走了。

我从屋子里拉出一条麻绳递给这些人，他们全都用右手握着，我则攥着绳头在拇指上缠了一圈，接着拉着他们往墓地走。我们一路上从不说话。

到了坑位前，按照序号的对应，一一分配给他们墓地，他们就自然躺在坑里。然后我又回到第一个序号的坑前，按照顺序一一给他们盖土。

在埋人的这天，我不能休息，不能停顿，必须得一个接一个，哪怕是通宵达旦。

7天之后，我又得按照顺序把他们一个个再挖出来。同样的把麻绳递到他们手里，他们再用左手攥着，我又走在前面，又把他们拉到他们来的那个地方，这次是高个子领导，还是一辆卡车，除过车牌不一样。

“不错，老张，活儿不错。”

（关于我到底是叫老张还是老刘我一直没搞明白，矮个子叫我老刘，高个子叫我老张，我怀疑他们其实并不知道我叫什么，只是在我埋人的时候他们认为我叫老刘，挖人的时候我应该叫老张。）

说完他把他们一个个装上车，又拉走了。

你估计不明白，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我也和你一样，摸不着头脑。但有时候工作就是这回事，领导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也不必多想，他们也不告诉你更多，美其名曰不想让思考打扰你的效率。而且对于一个优秀的员工来说，不是为了问为什么而去工作的，而是为了领导让你干什么而去工作的。

多么肤浅的道理，我铁定明白。

因此我想的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挖出来的人竟然还能活着。

不可思议。

我记得在我所学到的知识里说的都是人死了就会被埋了，活人是不会被埋的，基于此我们都理所当然的认为被埋的人一定会死掉的。可是在现实面前，他们并没有，他们是活着的时候被埋的，也是活着的时候被挖出来的，似乎他们死不掉一样。

这问题困扰了我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在我手上死过一次人。

当时我把序号搞错了，6和9这两个数字太接近，颠倒过来谁也分不清，也因为我心里也老想着为什么非得按照顺序埋人，按照顺序挖人，不按照顺序埋会怎么样，不按照顺序挖会怎么样。如此我把6号人员埋在了9号坑位，而把9号人员埋在了6号坑位，这样结果就是6号人挖出来超时了，他死了，而9号人挖出来的时间过早，他傻了。

死掉的这个人十分安详，完全和睡着了一样，可是他的身体却是黑色的，看起来像是喝了几十瓶墨水。傻的这人也很安详，只不过他的脑袋变大了，出土后也一个劲儿的蹦蹦跳跳，停不下来。我让他停下，他撒腿跑了起来，我费力追上他之后狠狠揍了他一顿，但他爬起来还是跑，最后累死了。

对此领导强烈的谴责我，说我不严格按照规矩办事，不照流程走，导致出现事故，造成了恶劣的影响。他们本来要对我执行严厉的惩罚，但是一时半会没找到替代我的员工，所以大发慈悲的扣了我一个月的供给，并责令我下次一定要小心。这让我一个月没有烟抽，没有酒喝，差点憋疯了我。

因此之后我再也不胡思乱想了。其实最主要的是那个死掉的人老出现的我的脑海里，时不时的睁开眼睛狞笑，好像是在咒骂我，让我偿命，还有那个累死的傻子，也常出现在我面前跑，搞得我老控制不住自己想跑上去追他。

我总结了这个教训，让他们给我买了诸多的本子和笔，还有精准的机械手表，我把这些拉来的人一一记录下来，做成了详细的埋人挖人计划贴在我卧室的墙上，如此既有条理性，又有操作性，极大程度的避免超时以及过早。

因为这事领导又大力的表扬了我，还把克扣我的一个月物资还给了我。

关于埋人还有一件事要交代。

每次埋人之后的坑不能再用了。这也是规矩，我也不知道原因。其实我也想偷懒的，挖人之后的坑不填，留着下次再埋人，多么省事。但是挖人之后，这些坑的土质出现了变化，好像里面混入了某种矿物质，又好像有了某种生物，这种物质和这种生物是从那些人身上掉下来的，是从他们身体脱落的，让土和之前的土不一样了——泛着磷光，冒着白烟，还有细微的蠕动。这是明眼可见的，因此我又怕由于我的疏忽而导致某个人死在里面，所以我就遵守了这条规矩。

如此下来你能看到，我越挖越远，一年之后我骑车就要一个小时以上了。